公安局院门口的阳光还没落完,大山已经折回了东街那条窄巷。
铁头贴地悄声跟上,四爪踩在湿泥面上连个响都没有。
青麻守在巷口外围,半蹲着,耳朵竖起来朝两边转。
巷子里光线暗得很,午后的日头只能照到上头半截墙面,底下全是阴冷的黑影。
苔藓味混着隔夜的骚臭气往鼻子里钻。
大山蹲在车辙起点处。
食指沿着辙印外缘慢慢压过去,指腹感觉到泥面上一道锐利的切口。
那是铁皮包轮碾出来的边沿,比普通木轮深半指,且间距恒定,从巷头到巷尾没有任何加速的迹象。
对方刻意放着步子走,不快不慢,不想引人注意。
大山站起身,顺着辙印往巷子南口走。
出了巷口就是镇南菜市场外的土路。
辙印在菜市场门口被踩乱了一小段,人脚印,鸡爪印,独轮车轮子印混在一块儿,跟搅了一池子浑水似的。
恰好是下午收摊的点,人来人往踩得痕迹乱糟糟的。
大山弯下腰,脚步放慢,目光一直看在地面上。
铁头跟在他右侧,鼻尖离地面不到一寸,呼吸粗重而均匀。
走了三十步,铁皮轮的锐边在软泥里太扎眼了,那道切口般的边沿痕迹跟普通木轮的圆钝压痕是两码事。
辙印沿着土路往南,不到二百步,到了第一个岔道口。
左边继续往南,接上官道去县城方向。
右边往东偏北,通往白河屯。
大山站在岔道口,低头看着地面。
辙印在岔道口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停车查看方向的迹象,车轮切过路沿的弧度流畅干脆,毫不犹豫地拐向了右边。
东偏北,白河屯。
风从东边松林方向灌过来,松针的冷香混着解冻泥土的腥气扑了满脸。
大山站在岔道口没动,日头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斜搭在通往白河屯的土路上。
他继续往东走,确认更多线索。
铁头跟着他,步子放得极低,整条脊背绷成一张弓。
走了一百多步,铁头忽然停了,前爪刨了一下路边碎土,鼻尖朝灌木丛根部拱了两下,喉咙里憋着一声短促的呜咽。
这是它发现熟悉气味的反应。
大山蹲下身,扒开枯黄的蒿草根部。
一个揉皱的白色糖纸,是白兔奶糖的包装。
大山的手停在半空。
糖纸折痕清晰,边角被指甲掐出了两道深印,那是小手指全力攥紧又松开才有的痕迹。
上次去镇上看她,他亲手塞给她的那包白兔奶糖。
小丫在车上没哭没闹,她把兜里的糖纸一张一张往路边丢。
大山把糖纸握在手里五指收拢。
他蹲在路边,一动没动。
铁头凑过来,脑袋轻顶了顶他的小臂,喉咙里憋着半声没出口的低呜。
大山没反应,就那么蹲着,攥着那张糖纸。
三秒过后,他把糖纸展平,小心叠好,塞进棉袄最里层贴胸口的暗兜。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百多步,路面从软泥变成碎石,铁皮轮辙印开始变浅。
再往前三百步,到了官道汇合处,南来北往的车辙混在一起,独轮车,骡车,牛车的痕迹层叠,踩得稀烂。
铁头在交汇处来回嗅了三圈,最后抬头看大山,耳朵往后压了压。
气味混了,追不下去了。
大山没有继续往白河屯方向走,他站在官道上往东看了半分钟,风把他棉袄前襟吹得往后飘。
白河屯离这里还有十多里。
如果陈文礼真藏在那边,他一个人冲过去,对方手里有人质,逼急了,小丫第一个遭殃。
大山转身往回走。
铁头跟上来,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大山掌心按在铁头后脑勺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两分,重得铁头耳朵往后贴了贴。
回到镇十字街口的时候,赵瘸子和周长顺还在老杨树底下等着。
赵瘸子叼着烟杆靠在树干上,看见大山从南边走回来,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没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着大山的脸。
大山走到跟前,声音放得极低。
“辙印东拐了,白河屯方向。”
赵瘸子眼皮跳了一下。
大山从胸口暗兜里把那张糖纸取出来,摊在掌心。
“路边找到的,小丫故意丢的。”
赵瘸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白兔奶糖纸,牙关咬得咯嘣一声响,攥紧他手里那根旱烟杆子,青筋暴跳。
“陈文礼这个挨千刀的狗东西,躲过公安就算了,居然盯上了小丫。”
周长顺站在骡车旁边,脸色白了一截。
“小丫这可怜娃儿啊”
赵瘸子声音放低问道。
“现在咋办,直接摸过去?”
大山摇头。
“小丫还他们手里,打草惊蛇,等于拿刀子往我妹脖子上递。”
他从兜里掏出火柴盒,拇指在盒面上来回蹭了两下,蹭得磷皮起了毛边。
“等小周那边痕迹勘验的结果,看卡口有没有截到这辆车,公安确认方向能协同堵截,小丫才最安全。”
赵瘸子盯着他,大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那层东西跟松林里逼近猎物最后十步时一模一样。
表面在等,底下在算。
大山把火柴盒揣回兜里。
“两天,小周那边两天之内没有实质进展……。”
他没说后半句,也不用说。
赵瘸子听懂了,铁头也听懂了,就连站在骡车旁的周长顺都吞了吞口水,攥着缰绳的手指攥得更紧。
赵瘸子把嘴里那根短烟杆拔出来,在鞋底磕了两下,重新叼回去。
“两天,我枪擦好了搁窗台上。”
夜里,赵瘸子家西屋没点灯,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屋里只有窗纸透进来一层惨白。
大山坐在炕沿上,56半搁在膝盖上,弹仓退出来,手指逐发检查了一遍,推回去,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铁头趴在门槛边,青麻缩在炕脚。
黑子不在,留在镇上秀兰那边护人。
大山坐着没动。
北坡松林刮过来的风掀着窗纸,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贴回窗框。
56半的枪管泛着冷硬的金属光,落在他膝盖上,比漏进来的月光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