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从巷子里出来,在巷口站定。
风从南边菜市场方向灌过来,带着隔夜烂菜叶子的酸气。
他看了一眼秀兰。
秀兰站在巷口对面,两只手绞着围裙角,指节绷得硬邦邦的,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秀兰姐。”
秀兰身子一抖,抬起头。
大山开口。
“你在镇上,小丫常走的路再走一遍,逢人就问,有啥消息再给我递话。”
秀兰点头点得急,嘴唇哆嗦了两下,话挤出来带着哭腔。
“大山对不起,都怪我没看好……”
“不怪你。”
大山打断她。
“可能是冲我来的。”
秀兰的话噎在喉咙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
大山蹲下身,掌心按在黑子后脑勺上。
黑子仰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珠子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黑子留给你。”
大山看着秀兰。
“有生人靠近,喊一声上,它知道怎么做。”
黑子没动,耳朵转了两下,喉咙里哼了半声,四爪重新踩实了地面。
大山站起来,拍了拍黑子的后颈,转身走了。
铁头和青麻无声跟上,一左一右贴着他的腿,步子轻得没声响。
十字街北头,砂石路被午后日头晒得发白。
公安局院门口。
值班的年轻干警从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他先看见铁头,肩高到成年男人腰侧的灰黄色猎犬,两只眼珠子冷幽盯着他,身后还跟着一条体型稍小但同样沉默的青色猎犬。
干警往后退了半步,手本能地往腰间探。
“找周同志,林大山,靠山屯的。”
干警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晃,他打量了大山两眼,转身进了院子。
不到一分钟,东头那扇窗户后面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响,门被推开。
小周出来了。
他一看见大山的脸,脚下顿了一拍。
笑意收了。
“咋了?”
“小丫不见了。”
小周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彻底。
他侧身让开值班室的门。
“进来说。”
门关上。
值班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靠墙一排铁皮柜子关不严实,缝里漏出一截牛皮纸袋的角。
桌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凉透了,浮着一层白沫。
大山坐下来,开口。
“妹妹林小丫,十二岁,四月二十四日下午放学后,从青石镇东街学堂出门,最后目击者,烧饼摊王德顺,时间大约下午四点前后。“
“小丫从学堂门口买了两个烧饼往西走,经过东街第一个窄巷时,巷口停有骡车一辆。”
他顿了一息。
“巷内地面有拖拽痕迹,墙根散落芝麻粒,拖痕从拐角延伸至巷子深处,骡车车轮包铁皮,系长途重载改装,非本镇车辆。”
小周拿笔的手越写越慢。
到“车轮包铁皮”那句,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点晕开一小团。
他抬头,盯着大山的眼睛。
“你确定是铁皮包轮?”
大山点头。
“辙印比普通骡车宽出将近一寸,右侧辙印外沿有铁锈碎屑嵌在泥里。”
小周把笔放下了。
他转过身,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几张纸。
大山瞥见最上头那张纸的抬头,陈文礼案在逃人员信息通报。
小周食指点在其中一行。
那行字大山没看全,但小周已经开口了。
“同案嫌疑人刘贵才,外号柴刀,陈文礼手下打手,案发后与陈文礼同时在逃,陈文礼知道你家情况,知道小丫在镇上念书。”。”
大山抬头。
“他手底下那个刘贵才,跟我有私仇,黑子身上那刀就是他砍的”
小周站起身,椅子往后一蹬,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拿起桌上那部手摇式内线电话,摇了三圈。
“赵队,我小周,有急事。”
他把话含在嗓子眼里,每个字都咬得瓷实。
“靠山屯林大山的妹妹昨天下午在镇上失踪,现场有拖拽痕迹和外地长途骡车辙印,极大可能关联陈文礼在逃案。”
话筒里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清内容。
小周点了三次头,最后是了一声挂断。
他转过身。
“赵队说立刻派人提取巷子里的痕迹,通知各卡口排查铁皮包轮的骡车,同时走访出镇方向所有目击者。”
大山嗯了一声。
小周重新坐下来,把笔帽扣上,搁在桌面。
他看了大山好一会儿,开口时那股子平日嬉皮笑脸的劲儿一点都没了。
“大山,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如果真是陈文礼干的,这不是图财那么简单,他身上背着两条人命,省厅挂了号,抓到就是枪毙。”
小周停了半拍。
“他没有退路,他拼得起。”
窗外刚好一阵风,把窗纸吹得啪啪响。
赵瘸子嘴里的旱烟杆滑下来,杆子磕在椅子腿上弹到地面,骨碌碌滚出去半尺远。
大山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他眉峰动都没动一下。
小周看着他的脸,后脊梁忽然一阵发凉。
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平静得让人害怕。
小周站起来。
“你先别自己乱动,等我们消息,痕迹勘验最快今晚出结果,卡口排查二十四小时内有回信。”
大山站起身,伸手跟小周握了一下。
“谢了。”
大山出了值班室,穿过公安局院子。
那个值班干警看见铁头从他身侧经过,往墙根缩了缩,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忘了放。
院门口。
阳光从正南直射下来,门槛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大山迈过门槛,在那道光里停了一步。
双手慢慢握成拳头,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铁头走在他左腿边,耳朵忽然往后一贴,整个身子压低了两寸,脊背上的毛从后颈到尾根齐刷刷竖起来。
青麻同时放慢了脚步,头压得极低,喉咙里滚着一声沉得吓人的低吼没放出来。
两条猎犬同时感受到了。
从主人身上散出来的东西,跟松林里面对五百斤猪王时一样,跟北坡遭遇狼群时一样。
不,比那时候更重。
赵瘸子在身后三步,看见两条狗几乎同时压低身子。
活了六十年,赵瘸子头一回在一个十八岁后生身上闻到这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