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还没停稳,大山已经从车板上跳下来了。
靰鞡鞋底拍在砂石路面上,溅起一蓬碎土。
黑子紧跟着落地,四爪无声,脑袋压低半寸,耳朵朝四面八方转。
镇十字街口,早点摊子收了大半,只有几个卖杂货的还在路边蹲着。
大山没等赵瘸子下车,径直往东边早点摊方向走。
赵瘸子从车帮翻下来的时候,看见大山的背影已经拐过第一个路口了,他咬着旱烟杆子加快脚步跟上去,青麻和铁头一左一右贴着他的腿跑。
周长顺把骡车拴在路边老杨树上,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东边早点摊子那一溜,白天热闹得下不去脚,这会儿只剩几副空架子杵在路边,油渍把地面染得黑一块白一块。
最东头的烧饼摊还亮着灯。
一盏煤油灯挂在木杆子上,底下一口铁炉子,膛里炭火压得只剩一层薄红。
摊后头坐着个驼背老头,正拿破布擦铁板上的焦渣,动作慢吞吞的。
王德顺,卖了二十年烧饼。
大山走到摊前站定。
王德顺抬头眯了眯眼,认出来了。
“哟,你是靠山屯那个林大山是吧?”
“王叔。”
大山张了嘴。
“昨天下午,我妹来你这儿买过烧饼。”
王德顺擦铁板的手停了。
他放下破布,直起腰来,想了想,拍了下大腿。
“哦对对对,买了,两个芝麻烧饼,热乎的,一毛钱。”
老头记性好,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
“那丫头规矩,扎着俩系红绒绳的麻花辫,接过饼子还冲我说了句王爷爷我先走了,背着书包就往西走了。”
“往西走,走到哪儿你还看见了?”
王德顺歪着脑袋回忆,他朝西边抬了抬下巴。
“就那条窄巷子口,她打那儿过的时候我还多看了一眼,那时候巷口停着个车怪碍事的。”
“巷子里有啥?”
王德顺想了一会儿,突然啊了一声,拍大腿。
“对了,巷子口停着一辆骡车。”
他两只手比划着。
“我当时还觉着奇怪,那车停的位置别扭,车头朝里,屁股堵着半个巷子口,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戴着帽子,檐压得低,低着头,脸没看清。”
大山的拇指在掌心里重压了一下,腰后别着的猎刀柄硌得后腰发紧。
“那车啥样?”
“车板子旧,麻绳捆着两卷草席子。”
王德顺两只手继续比划。
“哦对了,那车轮子跟咱镇上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包了铁皮。”
王德顺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轮子外圈箍了一截铁皮,亮闪闪的,我卖二十年烧饼天天看车来车去,镇上的骡车没这么改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种改法,跑长途拉重货的才使,轮子不包铁皮,跑碎石路一百里就得换。”
大山没再问了。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五十步外那个黑洞洞的巷子口上。
大山迈步往巷子口走。
黑子不用口令,贴地跟上。
耳朵压平,鼻尖离地面不到两寸,一边走一边嗅。
巷子宽不到三尺,两侧土坯墙上长着一层黑绿的苔藓,脚底下是踩实的黄泥混着碎砖渣,潮气重得能闻出来。
巷子口的泥地被车轮碾过,两道平行的辙印清清楚楚,辙印宽度比普通骡车宽出将近一寸,重载车的轮距。
右边那道辙印外侧,泥里嵌着几片铁锈碎屑。
大山蹲下身,食指捻起一片铁锈,放在指尖看了看,扔掉。
“黑子,搜。”
黑子得令,整个身子往下压,鼻尖几乎贴着地皮往巷子深处走。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嗅,耳朵一前一后交替转动。
大山跟在后面,脚步落点踩着巷子边沿,避开中间的泥地。
黑子停了。
它站在巷子拐角处,脑袋低着,鼻尖对着墙根底下一个位置反复嗅了四五下。
然后整个身子僵住,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大山走过去,蹲在黑子旁边。
墙根底下的泥地被蹭乱了一大片。
几道拖痕从拐角处往巷子深处延伸,痕迹宽窄不一,有的深有的浅,最深的那道像是脚后跟使劲蹬地拖出来的。
旁边散落着两三颗芝麻粒,粘在半干的泥面上。
大山指节在裤缝上蹭了蹭,磨得旧布起了毛。
他伸手在拖痕旁边的泥面上按了一下,泥是半干的,昨天下午到现在将近一天,跟时间对得上。
黑子鼻尖从拖痕起点处一路嗅到尽头,回来,蹲在大山脚边,仰头看着他。
两只铜扣似的眼珠子在暗巷里亮得渗人。
大山读懂了。
这里有小丫的味道,还有别人的。
大山缓缓站起身。
他站在那条窄巷里,头顶是一线灰暗的天,两侧是发霉的土坯墙,脚底下是他妹妹被人拖走时拼命蹬地留下的痕迹。
风从巷子南口灌进来,把他棉袄下摆吹得往后飘。
大山的呼吸平稳得吓人。
他蹲回去,左手五指按在那道最深的拖痕旁边,停了两秒。
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黑子。
“记住这个味道。”
黑子两只前爪往地面上重按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呜。
巷子外头,赵瘸子叼着烟杆站在入口处。
他看见大山从黑暗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找着啥了?”
赵瘸子压低声音。
“有辙印,有拖痕。”
大山从巷子里出来,目光扫向巷子南口的方向。
“用骡车运走的,车轮包铁皮,跑长途的。”
赵瘸子烟杆子咬得嘎吱响。
大山抬起头,顺着巷子南口的方向看出去。
那头通向镇南菜市场,菜市场外就是出镇的土路,往南走十里接上官道,四通八达。
“不是本地人干的。”
大山开口。
赵瘸子一愣。
“咋说?”
“本地人要拐小孩,用不着包铁皮轮子的长途车。”
大山把手揣回棉袄兜里,拇指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按着。
“这车是外头来的,来之前就踩好了点,知道小丫每天放学走哪条路,知道那条巷子没人看。”
他顿了一息。
“是冲着我来的。”
大山站在巷子口,黑子贴着他的左腿,铁头和青麻无声无息地从暗处凑上来。
他的目光越过镇南,往更远的地方看。
包铁皮的车轮,长途重载,从外地来,提前踩点,冲着他来。
大山指尖摸着腰后别着的猎刀柄,脑子里只剩三个字。
陈文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