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东屋的最后一点灰尘擦干净了。
大山把湿布搭在窗台上,蹲下身,食指顺着烟道接缝往里压了一圈。
泥缝严实没有松动,指尖蹭过去是干透的白灰粉。
他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退后两步把整间屋子从南扫到北看了一遍。
白灰墙松木地,梁上那截红布条还没摘,布边在穿堂风里轻轻晃。
东屋那扇往西偏了一尺的大窗,下午的日头从院里斜射进来,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搭在炕席上头。
他在那片阳光里站了一会儿,想着小丫回来一睁眼就能看见院里的老榆树。
满院只有穿堂风扫过窗棂的轻响,踏实得能让人落下心来。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山眉头动了一下,那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乱响,节奏碎得厉害。
铁头从犬舍里弹起身,耳朵竖得笔直,脖子上的毛顺着后颈慢慢立起来,脑袋转向院门方向。
院门被直接撞开,秀兰冲进院里。
她满头大汗,碎花褂子前襟洇湿了一大片,帆布鞋底带进来半脚泥,头发散了两绺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灶台上刚刷的石灰浆。
她两只手攥住院门的木门框,站住了才抬起头。
大山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了。
“大山!”
秀兰的嗓子哑得厉害,字一个一个往出挤。
“小丫,小丫昨天下午放学没回来,我等到天黑去学堂问,宋先生说放学时看见她出门了,我找了一夜,镇上前前后后都找遍了。”
她停了一下,两只手攥着门框抖得厉害。
“人没了。”
院里瞬间没了声响。
黑子从门槛边站起身,侧头看向大山,尾巴耷拉着一动没动。
青麻从柴棚旁边的犬舍口探出脑袋,鼻尖往秀兰身上嗅了两下,嗓子里挤出半声低吼又憋了回去。
大山站在门口,手指贴着门框没动。
他站在原地顿了三秒才开口。
“镇上有没有人看见过小丫?”
秀兰吸了吸鼻子。
“学堂隔壁烧饼摊的老王,他说小丫买了两个烧饼就往家里走了,之后就没人再见着她了。”
“学堂到你家路上有没有异常。”
秀兰摇着头,声音开始发颤。
“我来来回回走了五遍,没看出什么不对,就是那条土路两边是旧民房,白天也有人走,但那天下午巷子里黑,没路灯,我也不知道。”
“公安报了没有。”
“报了,昨晚就报了,值班干警记了笔录,说可能是孩子自己跑出去玩,让我回去等着先 。”
秀兰说到这里,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硬给憋回去,嘴角抖得收不住。
“都怪我没看好小丫,我一夜没睡,镇上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也没找到。”
院门再次被推开。
赵瘸子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把旱烟杆,他扫了一眼秀兰,又扫了一眼大山的脸色,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拿在手里。
“大山,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不见了。”
大山转身进了灶屋。
他从灶台旁边拿起牛角柄猎刀,别进腰间皮套扣紧,咔的一声脆响落在空落落的屋里格外清晰。
然后从壁上取下56半,检查了一下弹仓背在肩上。
三条狗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没人给口令也没人做动作。
黑子两只前爪踩着砖地,往院门方向移了半步,四爪扎在地上稳得像钉死的桩子。
铁头低着头嗅了嗅地面,转向院门口。
青麻从柴棚犬舍里出来,站在院里,眼睛跟着大山的动作走。
大山出了灶屋,在院里抬头看了一眼赵瘸子。
“赵叔,陪我走一趟。”
赵瘸子把旱烟杆重新叼进嘴里,磕了磕鞋底。
“就等你这句话。”
大山迈步往院门走。
灶屋的余温还在往外散,整间院子还留着暖乎乎的烟火气。
碎石路上风从白桦林梢刮过来,松针气味往脸上扑。
秀兰站在院门里,攥着门框没动,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快,三条狗无声跟上,转过残土墙那个弯口,影子一道消进去不见了。
大山走在前头,脑子里翻出上次探秀兰家的画面。
他绕过侧面时专门看过,后墙外那条窄巷三尺宽,两侧矮墙堆着烂砖头和枯树枝,出口通南边菜市场方向,来去方便从早到晚没人盯守。
人要消失,那条巷子是最顺手的路,绝不可能是孩子自己跑出去玩的。
铁头在他左腿边,耳朵一直竖着,脖子上的毛没再塌下去。
四十里地靠两条腿量过去什么都晚了,大山打定主意,带着赵瘸子直奔村东头的周长顺家。
周长顺此时正在自家院里,刚卸了套正准备给大青骡子喂草料。
冷不丁瞧见大山和赵瘸子急火火地推门进来,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脸上满是纳闷。
“你俩这急赤白脸的,出啥事了?”
“长顺,快套车。”
赵瘸子抢上前开口,嗓子急得发哑。
“小丫不见了,怕不是让人给拐跑了。”
周长顺手一抖,攥着的草料叉子差点掉在地上。
“啥?小丫不见了?”
他瞅瞅赵瘸子,又看向大山那张沉得要滴出水的脸,知道不是玩笑,当即扔了叉子就去拉车厢。
“等我套车,马上走。”
不出片刻,大青骡子被牵了出来,套上了木板车。
“上车。”
周长顺翻身坐上车把式的位置,手里缰绳猛地一抖。
大山和赵瘸子动作利索地翻上车板,三条狗也轻巧地蹿了上来,伏在脚边。
大青骡子吃痛,扬蹄在碎石路上狂奔起来,木轮子颠簸得咯吱作响。
夕阳把前路染成一片暗橘,冷风在耳边刮得人脸疼。
大山眼睛望着镇子的方向,风卷着煤烟味直往鼻子里钻,刺得人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