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老刘头踩着霜脚进了院。
师徒俩各背着一个工具卷，后头跟着拎料袋的小徒弟。
大山在院里把叠了四折的纸条递过去，门宽窗宽厚度一项项标得清楚。
老刘头低头扫了一遍，指尖在加宽窗框的数字上顿了顿，抬头冲大山笑了笑。
“你这窗留的倒是挺特别，别家都照着规矩来，你偏要往西偏一尺。”
大山嗯了一声，指了指院外的老榆树。
“我妹喜欢那棵树，留着给她看景。”
老刘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抱着门框料进了东屋，先比着窗洞量了一遍，用拇指肚沿砖缝压了两道，回头冲徒弟喊。
“差两分，刨。”
“知道了师傅。”
斧凿声从正屋里传出来，整整响了一个上午。
大山在院里备着料，柱子和赵二帮着递料搬件，砖墙和松木料的气味混在一块儿，飘满了整个院子。
东屋那扇加宽的窗框是唯一的难题。
往西偏出一尺，窗洞是大山照着老榆树的方向留的，和常规尺寸对不上，木料要重新裁榫。
老刘头趴在窗洞边比划了半天，旱烟杆子含在嘴里，眼缝眯成一条线。
屋里安静了一阵。
他把烟杆子拔出来，吐了口浊气。
“重开榫。”
三个字砸得瓷实，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徒弟低头，手刨拉了两遍，误差全消在卷起来的刨花里头。
玻璃嵌进去后，日头从院里斜射进来，落在炕席上一大片亮白，安静得像化冻的冰面。
老刘头退后两步，用指尖弹了弹窗框侧边。
嗡的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他冲大山抬了抬下巴，拍掉手上的木屑转身就走。
大门是两扇厚老松板拼的，合页钉好，插销扣准了槽，他扶着门扇推了一把又拉了一把，轻重匀实。
他收了工钱，数都没数，带着徒弟出了院门。
柱子端着灰桶凑过来，扒着院门往那扇宽窗瞅了半天，咋舌。
“这窗户搁咱这屯子里，头一份。”
“小丫回来坐在炕上，就能看见榆树抽芽开花，你这哥当的真没的说。”
赵二从料堆旁站起来，铁锹往肩上一扛，嘴里没吭声，脸上带着点说不清楚的认可。
第二天一早，赵瘸子进了灶屋。
他没开口，在灶台预留的砖坑前蹲下来，食指沿着烟道口方向划了几道，又踩上凳子，看了看墙上那条烟道走向的划线。
前一天自己画好的图纸从棉袄兜里取出来，对比两眼，折好重新揣回去，一个字没说。
大山拌灰浆，赵二递砖，老李头在旁边掌眼。
赵瘸子盘灶时话少，但每块砖落哪里灰浆厚多少都是定数。
刚过中午十二点，双眼灶台就稳稳当当地盘好了，两口锅的灶台，大锅炖肉，小锅烧水。
赵瘸子站起身，腰间旧棉袄蹭满了灰，拍了两把拍不干净，索性不拍了。
“试烧。”
大山从柴棚抱了一捆干松柴。
松柴细好点火，抓了把柴屑塞进灶口，划火柴，头一下就着了。
火苗从柴屑里蹿出来，舔住干柴，噼啪两声，松油气味从灶口散出来。
大山蹲在灶前，往里续了两根细柴，侧过头往烟囱方向看了眼。
烟从囱口直直升上去，风一吹，散成细丝往东飘，干干净净。
灶屋里没有一点呛味。
赵瘸子俯身，盯着烟道走向看了三秒，直起腰，把烟杆子在灶台边沿重重磕了两下，声音结实。
“不冒倒烟，十年不堵。”
人都散出去了，灶屋安静下来。
大山蹲在灶口，没动。
火吞了最后一根松柴，噼啪响了一声。
屋里暖意从砖地慢慢漫上来，白灰墙面干透了，亮得能照出人影。
新砌的砖地踩上去平整，脚底下没有虚实不均的感觉。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火苗。
黑子从院里进了灶屋。
它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低头嗅了嗅砖地，又嗅了嗅灶口飘出来的松油气味，转了两圈，靠着灶台脚边趴下来，尾巴在砖地上扫了两下。
大山抬手，掌心扣在黑子后脑勺上揉了揉。
“这是你的位置，记住了。”
黑子嗓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
院东南角，四格犬舍是盖房剩下的边角砖砌的，顶上钉了两张厚松板防雨，每格门口留着进出的豁口。
大山把四条狗挨个带过去，没下任何口令，让它们自己选。
铁头进去嗅了一遍，出来，又嗅了一遍，最后走进靠院门最近的格子，在里头打了个转，趴下。
靠院门，守门。
青麻挑了靠柴棚的那格，鼻子往柴棚方向拱了拱，蜷进去，缩成一团，眼皮垂了下去。
红一在剩下两格之间来回走了三四趟，左嗅一下右嗅一下，最后选了挨着青麻的那格，进去就趴倒，翻了个身，后腿往外伸出来搭在豁口边沿，摆了个惬意的架势。
黑子在最后。
它没急着进，绕着整个院子慢慢转了一圈，从院门口走到正房门口，从正房门口走回灶屋门槛边，再走回来，最后走进犬舍最里头那格，靠后墙蜷起来。
居中靠后，四个方向全在视线里。
赵瘸子叼着烟杆，在院门口把这一出看了个全程。
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往鞋底上磕了两下，没说什么。
夜色从村北松林那头漫过来，把新房的红瓦染成暗褐色。
大山在院里最后检查了一遍，把正房门插销拨到底，灶屋柴棚的门扣好，合页转动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哑音。
“差最后几件扫尾，就能搬进来了。”
黑子耳朵动了一下。
大山伸手去拨院门插销，准备出去。
铁头在犬舍里动了一下。
耳朵先竖起来，脑袋从前爪上抬起，鼻尖缓缓朝村北道口方向转过去，停住。
它脊背上的毛顺着后颈慢慢立起来，喉咙里压着半声没出口的低呜。
大山手停在插销上，顺着铁头的方向往外看。
碎石道口空着，白桦林梢被风推了两下，松针气味混着远处的煤烟从北边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