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鸡刚叫头遍。
大山把工地上剩的两件事交代给老李头,东北角合页槽口的位置他在砖面上划了记号,照那个凿,炕砖的位置先空着,等他回来再定。
老李头旱烟杆子叼着,把棉线墨盒拢在腋下,烟杆在牙间咬得咔哒响了声。
“放心吧,跑不了。”
村北道口,周长顺的骡车正套着辔头准备进镇送货,大山跟赵瘸子一道搭了顺路车。
青麻跳上车斗趴在货麻袋旁边,往里一缩,像个装货的布口袋。
路上颠得人牙根发酸,砂石路上的冻土酥了,轮子压过去一道泥印。
赵瘸子叼着空烟杆,拿脚尖踢了踢大山腿侧。
“门窗的尺寸记没记好?”
大山从棉袄内兜摸出张叠得四方的纸条展开。
炭笔写的,门宽,窗宽,过梁高度,玻璃厚度,两列,一项一项写得齐整。
赵瘸子看了一眼,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磕了磕,没说话。
镇上早市刚散摊,豆腐脑桶扣了盖,油条架子上挂着两根蔫了的,烧饼摊子的布幌子正往下撸。
街面上零星几个买完菜往回走的妇女,挎着篮子低头赶路。
木料铺门口码着几摞红松板材,锯口新鲜,散着木屑的气味。
掌柜的迎上来,笑得一口金牙亮得晃眼。
“头茬干料,兴安落叶松,这季刚到的货。”
大山没接话,蹲下来,指甲掐进板材断面,轻轻用力。
指尖沾着湿木屑,他蹭了蹭棉袄下摆。
赵瘸子从那摞料侧面伸手,抠下一撮刨花,两指捏住搓了搓,对着斜射进来的日光看了一眼,往地上一弹。
他冲大山扬了扬下巴,没开口。
赵瘸子转过身,对那掌柜的拿腔拿调地开口。
“这批料出窑没几天,刨花一搓就糊,里头水汽没散干净,冬天一冻,夏天一发,用不了两年准翘。”
掌柜的脸红了一截,拍着胸脯咣咣响。
“这是十里八乡没得比的好料,我干这行二十年了,绝不蒙人。”
赵瘸子往脚边啐了口痰,转身就往门外迈,大山跟着抬脚就走,连头都没回。
“降五毛。”
掌柜的在后头急喊。
两人步子没停。
“降一块。”
掌柜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还是没停。
“行行行,降一块五,祖宗,我请你们进来。”
掌柜的赔着笑追出来拦人,把两人往里头引,从后头扛出一批料,截面颜色深,锯口干燥,指甲掐下去,实心的。
大山蹲下来把木料挨个翻了一遍,站起来,嗯了声。
选完常规门框料,大山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指着另一批宽料问价。
掌柜的报了个数,大山没吭声,把纸条对着那批料比划了两遍,说是要定做非标尺寸,比常规窗框宽出一尺,高度也略有出入。
掌柜的说工钱另算。
两人谈了一圈,压了四毛钱,大山当场从棉袄兜里摸出钱,付了定金,把收据揣好,约定后日送到靠山屯村北道口。
出木料铺,拐上十字街。
大山在路边铁货摊前停了一下,摊主是个少了半截食指的中年人,摊子上摆着合页,插销,铁钩。
大山拿起一副合页翻过来,看了铆钉孔径,又掂了掂重量,买了六副合页和四根插销,用旧报纸包好塞进麻袋。
木料和铁件都备齐了,就差窗户上的几块玻璃。
大山拍了拍肩上的空麻袋,迈步朝供销社走去。
柜台后的翠花正拍打着手上的浮灰,一抬头瞧见是大山,脸上顿时堆起了笑。
大山趴在柜台上问。
“翠花姐,配窗户的玻璃还有吗?”
翠花应道。
“有是有,不过库里只剩三毫米的厚玻璃了,薄料上周就卖光了。”
大山问。
“那够不够我那几扇窗户用?”
“够是够。”
翠花撑着柜台说。
“就是死沉,待会儿你可得加把子力气。”
“沉点好,结实。”
大山憨厚一笑,按数付了钱。
翠花特意从柜台底下扯出几大把旧棉絮,帮着他把玻璃逐片垫好、裹严,最后用粗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大山把玻璃背在背上,兜起两根麻绳在胸前勒紧,直起腰往上一耸。
赵瘸子顺手接过了装满合页和插销的布包。
两人刚要迈出门槛,翠花在后头扬声叮嘱了一句。
“路上慢着点,看着脚下啊!”
两人出了供销社,站在十字街口,大山把纸条展开,把今天买的东西过了一遍。
门框料付定金后日到,玻璃背回去,五金件齐了。
他在纸条上划了几道,重新折好揣进兜里,抬头问赵瘸子,烧炕砖哪里买最实在。
赵瘸子说镇南砖窑边上有家专做炕砖的,转天再来。
大山嗯了一声,在心里把剩的活排了排。
往北街走,快到公安局那段路口,前头传来脚步声。
“大山。”
小周穿着半新制服从侧门出来,手里拎个布包,看样子刚从局里出来,走路带劲,一眼认出大山,大步迎上来。
“你那房子都上梁了吧?前几天我路过靠山屯,远远就看见那片红瓦,在那排土坯房里老扎眼了,像块红砖头楞在那儿。”
“快竣工了。”
大山盘算了一下。
“再有十来天,差不多就能住人。”
“行啊,到时候暖锅可得叫上我,少谁也不能少了我这杯酒!”
小周拍了拍大山的肩膀,随即脚步慢了半拍,往大山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
“哎,听说小丫考上宋先生那道门槛了?真的假的?”
“是真的。”
小周倒吸了一口凉气,嘿了一声。
“宋先生那关,镇上多少半大小子没迈过去,这丫头,往后有出息。”
几句话说完,小周拎起布包,说还有事先走,冲赵瘸子点了个头,抬脚进了北街的岔路口,一转眼没影儿了。
傍晚搭进山送货的骡车回屯。
夕阳把砂石路染成橙红,车轮嘎吱嘎吱碾着化开的泥土。
大山把背上的玻璃解下来搁在膝上扶稳,侧着身子防颠。
赵瘸子靠着车帮半眯着眼,旱烟杆子斜叼在嘴角,没说话。
骡车翻过矮梁坡角,靠山屯的轮廓从白桦林后头慢慢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