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墙的石灰浆是老孙头配的,灰一水三,加了一把切碎的麻丝防开裂。
张老六站在梯子上,灰板子端得稳,大铁抹子从上往下一刮,石灰浆平平整整糊上去,墙面立刻变成白生生的一片。
赵二在底下递灰,柱子抹西墙,老李头蹲在地上拿棉线校阴角线。
大山从东屋出来,手上沾着半干的白灰渣。
外墙的头遍灰已经刷完了,日头正好照在白灰面上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三间正房加一间灶屋,红瓦白墙齐齐整整杵在村北头。
院墙也砌到了齐胸高,青砖压顶那层还没上,但已经围出了一个像样的院子形状。
大山站在院门洞口,往里扫了一圈。
像个家了。
“大山,内墙今天能糊完两间,剩一间明天上午收尾。”
老李头仰头喊了一声。
大山点头。
“六叔,下午你们接着干,我去趟镇上。”
张老六从梯子上探出脑袋。
“看小丫去?”
“嗯。”
“去吧去吧,带两个饼子,路上垫垫。”
大山牵着铁头,从村北道口出去,沿砂石路往镇上方向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大山踩着镇西头的黄泥路拐进去。
那排土坯房低矮破旧,跟靠山屯的老房子差不了多少。
门口那棵老杏树的花期过了,叶子裹着绿意往外撑,枝丫底下落了一地干花瓣。
大山在院门外站定。
院门是两扇拼起来的旧木板,底下豁了个老鼠洞大小的口子,铁丝拧着当门扣,他指尖搭在铁丝扣上轻轻一拨,扣簧直接弹开。
秀兰正在灶台前切咸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大山?快进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紧把灶上的水壶提起来倒了碗热水。
“小丫呢?”
“学堂还没散呢,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秀兰把热水递过去,嘴角带着笑。
“你放心,这丫头在这儿乖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油灯写字写到我喊三遍才肯睡。”
大山接过碗,没急着喝。
“宋先生咋说?”
秀兰眼睛亮了一下。
“前天宋先生在课上当着全班面夸她,说她字写得比上了一年学的都规矩,算术反应也快。”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
“镇上那几个家长都问我,这孩子以前在哪念的书,我说人家自学的,把他们堵得一句话没有。”
大山弯了弯嘴角,端起搪瓷碗就着热水喝了大半。
他把碗搁在桌上,起身往屋外走。
“我转转。”
秀兰没多想,以为他上茅房,继续回灶台切菜去了。
大山绕到房子西侧,土坯墙体还算厚实,但年久失修,墙根底下返碱返得白花花的,有两处已经酥得掉渣。
他走到正面,看了眼门,门闩是木头的,一根筷子粗的松木棍卡在两个铁皮U型扣里,从外头用力一顶,那木棍能直接弹开。
窗户更不用说,纸糊的窗棂子连个木栓都没有,风一推就晃。
大山绕到后墙,后墙外是一片矮旧民房,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三尺宽的窄巷子,巷子里堆着烂砖头和枯树枝,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过去。
他顺着巷子往南走了十几步,出口通向镇南菜市场方向的土路,来去方便,无人看守。
大山站在巷子口,目光在两侧的矮墙上扫了一遍。
他皱了下眉。
回到屋里的时候,秀兰已经把咸菜切好了,正往锅里添柴准备烧晚饭。
“秀兰姐。”
“嗯?”
“晚上睡觉,门闩记得顶根粗棍子。”
秀兰听完失笑,摆了摆手。
“这一片太平多少年了,镇上巡逻的民兵隔三差五就绕过来转一圈,你就把心揣肚子里。”
大山没再说。
铁头趴在门槛边,后脑勺搁在前爪上,耳朵平平地贴着,没有任何警觉的反应。
周围确实没什么异常。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秀兰姐姐,我回来啦。”
声音刚落到院里,小丫就看见了门槛边那条灰黄色的大狗。
小丫脚步顿了顿,然后视线往上一抬,看见了站在屋里的大山。
“哥!”
小丫攥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扫盲课本,小跑着冲过来,脚底下的布鞋在泥地上啪啪响。
大山弯腰,大手落在她脑瓜顶上,揉了两下。
小丫仰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哥,秀兰姐姐做饭可好吃了,每天都有咸鸭蛋。”
她把手里的课本举起来。
“哥你看,这本我都快翻完了,宋先生说下个月给我换新的。”
大山接过来翻了翻,书页磨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铅笔字,笔画工整,跟刻上去的似的。
他把书还给小丫,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两张一块的票子,又摸出一包白兔奶糖。
“零花钱收好,别乱花了,糖跟同学分着吃。”
小丫接过来,把钱小心叠好塞进书包夹层,糖攥在手里舍不得放。
“哥,房子要盖好了吗?”
“快了,再十来天。”
小丫重重点头,眼睛里头亮晶晶的。
大山又待了一刻钟,天色暗下来,他站起身。
“哥你走啊?”
小丫跟到院门口。
“嗯,天黑前得赶回去,明天还有活。”
“那哥你路上小心。”
大山嗯了一声,拍了拍铁头,一人一狗出了院门,踏上砂石路往靠山屯方向走。
老杏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拖得很长,斜斜地搭在路面上。
走出镇西头的时候,大山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土坯房矮矮地蹲在暮色里,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烟,秀兰在做晚饭,小丫应该在炕桌前写字了。
一切都好。
铁头跟在他左腿边,步子匀实,耳朵没竖,尾巴自然下垂,周围没有任何让它警觉的气味和动静。
可大山脚踩着碎石路往前走,后脖颈莫名发紧,凉飕飕的气往衣领子里钻。
那扇一推就开的窗户,那条三尺宽的后巷,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又被他按下去了。
大山加快脚步,往靠山屯赶。
夜色从东边松林的方向漫过来,把白桦林吞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