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把那张画纸收进内兜。
他抬起头,转身时已经是下脚稳出手准的年轻炮头模样。
“六叔,起苇箔。”
大山喊了一声,人已经顺着脚手架翻上了主梁。
张老六扯着袖子一抹嘴,嗓子亮得能传半条村。
“来嘞。”
他转身去扛料堆旁的苇箔。
成卷的苇箔是用剥了皮的细芦苇秆和麻绳编出来的,既能防风又能透气,是这年头盖瓦房打底的好材料。
柱子和刘大壮在底下往上递,大山和赵二在房顶上接。
一卷卷苇箔顺着椽子的坡度铺开,把屋顶盖得严严实实。
麻绳拉得绷直,洋钉两端固定。
大山手里的铁锤上下翻飞,当当的脆响顺着冷风传出老远。
晌午过后,日头偏了一点。
周长顺的骡车去村西头拉了趟水回来,车把式旁边多坐了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穿着破旧的黑棉袄,头上顶着个脱了半边毛的旧毡帽,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松树皮。
这是隔壁屯的周师傅,十里八乡有名的老泥瓦匠。
“老周,赶紧的,就等你了。”
赵瘸子站在墙头喊。
周师傅从车板上跳下来,先绕着砌好的红砖墙走了一圈,眼皮抬了抬。
“这灰浆吃得够实啊,哪个老把势砌的角?”
大山从墙头上下来,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周师傅,辛苦。”
周师傅接过烟,看清了烟上的金标,直接别在耳朵后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大山兄弟这么敞亮,我也不能掉链子,上瓦。”
瓦匠是个手艺活,也是个苦力活。
底下的汉子们把红瓦五片一摞,像接力一样往房顶上递。
周师傅盘腿坐在房顶最下沿,瓦片到了他手里,像是长了眼睛。
底下一片仰瓦,上头一片俯瓦,瓦口互咬,灰浆一抹,严丝合缝。
大山跟在旁边配合,两人一递一铺,速度快得惊人。
红色的机制瓦顺着屋脊一层一层往下铺。
阳光一照,红得晃眼,在靠山屯一众灰扑扑的土坯房和茅草顶里格外惹眼。
村道上聚过来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瞧瞧人家这大瓦房,机制红瓦,这得多少钱啊。”
“老林家这小子算是彻底翻身了,这房子盖得,大队长家都比不上。”
“大山有本事,你没看那几条狗养的,谁敢惹。”
闲言碎语顺着风飘上来,大山连个眼皮都没多抬。
他只是把瓦递得更稳,灰浆抹得更平。
日头渐渐往下落,半边天被烧成了橘红色。
正房三间的瓦已经铺了大半,屋顶彻底有了形。
“大山。”
底下传来李婶子的声音。
大山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过去。
李婶子手里提着个布包,小丫背着帆布书包站在旁边,脚尖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碎石。
该回镇上了,明天宋先生的学堂还要上大课,请了一天假已经是极限。
大山把瓦刀放下,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哥。”
小丫叫了一声,没往前走,反倒转身,绕着砌好的砖墙开始转圈。
她走得很慢,小手贴在粗糙的红砖面上,顺着砖缝往前摸。
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她停在了东屋南墙那个特意留出来的窗洞前。
窗户还没有上木框,只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洞。
小丫踮起脚,身子往前探,脑袋钻进窗洞里。
她的视线穿过空荡荡的正屋,从没安门的院门洞望出去,正好对上院外西北角那棵老榆树。
老榆树在春风里晃着,枝丫上冒出的绿芽已经连成了一小片淡淡的青色。
小丫把脑袋缩回来,转过身看着大山,眼睛亮得反光,看着格外精神。
“哥,这个窗户真的能看见院里的树。”
她的声音有些雀跃,尾音微微上扬。
大山走过去,大手在她脑瓜顶上揉了一把,把她梳得整齐的麻花辫弄得有些乱。
“嗯。”
大山看着她的眼睛。
“等门窗安好,玻璃嵌上,你在屋里躺着也能看见。”
小丫重重点头,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行了丫头,别磨蹭了,长顺的车还在道口等着呢,天黑前得赶回镇上。”
李婶子在旁边催促,顺手把布包塞进小丫怀里。
“里头装了几个白面馒头,带回去跟秀兰一块吃。”
小丫接过布包,乖巧地道了声谢。
兄妹俩往村北道口走。
黑子跟在两人身后,尾巴耷拉着,走两步停一下。
铁头卧在红砖垛子旁边,只掀开眼皮看了一眼,没动。
周长顺的骡车停在老槐树底下。
小丫踩着车辕爬上去,在稻草垫子上坐好。
“秀兰那边打过招呼了?”
大山问周长顺。
“放心吧大山,直接送镇西头老杏树底下,差不了事。”
周长顺一抖缰绳。
“驾。”
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骡子脖子下的铜铃铛清脆地晃荡着。
小丫转过身,趴在车帮上往回看。
大山站在道口,身形立得笔直,风刮不动,挡住了后头靠山屯的风。
骡车越走越远,拐过那片白桦林,彻底看不见了。
黑子蹲在道口,喉咙里发出半声呜咽,鼻尖冲着镇上的方向嗅了嗅,过了好半天才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大山揣着手,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工地。
工地上,瓦已经挂得差不多了,周师傅正在用瓦刀清理屋脊处的余灰。
张老六和柱子正在收拾地上的零碎木头和麻绳。
赵瘸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齐整的红瓦。
“挂了瓦,这房子就算成大半了。”
“剩下的就是安门窗,盘火炕,抹内墙,都是细活,耗工夫。”
大山手指把玩着火柴盒,目光落在东屋那个加宽的窗洞上。
“照这速度,再十来天就能安门窗盘灶了。”
赵瘸子吧嗒了一口烟。
“十来天,春暖花开,土墙一干透就能住人。”
大山抬起头,目光越过新盖的红瓦房,越过村北那道矮梁,往四十里外的县城方向看去。
晚霞的余光正一点点褪干净,天际线压着一层厚重的灰云,风里隐约飘来一丝县城方向的煤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