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张老六扛着八磅大锤到工地的时候,大山已经蹲在料堆旁边了。
手里一块粗砂纸,顺着木纹一点一点往前推。
主梁两端的毛刺被他磨得干净净,掌心抹过去,滑得能溜手。
这根老松是全部根木料里最粗最直的一根,截面的年轮细密得数不清圈。
大山前天就单独挑出来,架在两块石墩上,盖了层旧油布防潮。
张老六把大锤靠在砖垛上,搓了搓手走过去,掌心在梁面上摸了一把。
“我的娘哎。”
他咂了下嘴。
“这活儿比正经木匠做得还细。”
大山没接话,把砂纸翻了个面,继续磨最后一小截。
天色渐亮,人陆续到了。
老李头穿了件压箱底的旧中山装,扣子一直系到脖子底下最上头那颗,这是他参加正经场合才舍得穿的衣裳。
赵瘸子叼着空烟杆站在院门外老榆树底下,红一趴在他脚边。
柱子和赵二和刘大壮前后脚到齐。
林富贵最后到,手里拎着一截粗麻绳,站在最外头,没往里凑。
大山从麻袋里取出提前裁好的红纸条。
上梁大吉。
他把红纸贴在主梁正中央,两端各系一条红布条。
布条是李婶子前天用染料染的,颜色正得扎眼。
赵瘸子把空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朝主梁方向点了一下。
“可以了。”
六个壮劳力各就各位。
张老六和大山扛梁头,柱子和刘大壮扛梁尾,赵二和林富贵居中托底。
大山深吸一口气,嗓子沉到胸腔底。
“起。”
一个字落地,六双手同时发力。
主梁离地的一瞬,林富贵右脚踩在一块返浆的湿土上,脚底往外滑了半步。
整根梁的重心一下往他那侧歪了一寸。
赵二肩膀被压得膝盖一弯,咬着牙险些跪下去。
老李头在底下厉声喊。
“稳住别松。”
大山左手反扣住梁底,右臂绷得硬邦邦的,胳膊上的青筋从手腕凸到肘弯。
他肩膀往上一顶,硬生生把歪出去的重心往回顶了半寸。
稳住了。
林富贵咬着后槽牙把脚重新踩实攥着糙木面半分不敢松劲。
“再,起。”
号子重新喊起来。
六人一步一步往墙头送。
赵二和刘大壮先翻上墙头,半跪着接梁。
主梁一寸一寸往预留的梁窝里嵌。
老李头站在底下仰着头,左手攥着棉线,右手举着旱烟杆子比划。
“东头高了半指。”
大山在墙头上单膝跪着,从腰间摸出铁锤,垫了块木块在梁端侧面,轻敲三下。
咚。
咚。
咚。
主梁落入梁窝。
所有声音停了一拍。
风从新砌的墙缝里穿过来,红布条在清晨的灰白色空气里晃了两下。
老李头把棉线凑到梁面上,眯着眼看了三秒。
他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
“正。”
院门外围观的几个村民拍起了巴掌。
有人嗓门大,吆喝了一声好。
大山没歇。
椽子紧跟着上。
手臂粗的松木椽子从主梁两侧往下排,间距一尺,铁钉固定在檩条上。
张老六在下面递,大山在上面钉。
铁锤落点稳而准,三锤一根,没有第四下。
不到一个时辰,正房三间的椽子全部排完。
日光从椽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光。
赵瘸子绕着房子转了一整圈,在南墙根站定。
他仰头看了半天,烟杆子在鞋底磕了两下,转头对旁边的老李头说了句。
“这房子,住三代人都没问题。”
晌午前,村北碎石道口传来铃铛声。
周长顺的骡车停在道口,车板上坐着两个人。
李婶子怀里抱着两大笼屉,盖着旧棉布,旁边坐着个小人儿,是小丫。
新棉鞋上沾了一路黄泥,帆布书包还背在身上,两根麻花辫的红绒绳被风吹得歪了。
她是昨晚跟宋先生请了天假,天不亮搭头一趟进山送货的骡车赶回来的。
小丫从车板上跳下来,站在碎石道口。
三间正房的红砖墙比人高出一大截。
主梁横在上头,椽子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红纸红布条在春风里轻轻晃。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嘴微张着,眼珠子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来。
李婶子端着笼屉往工地走。
揭开盖子的瞬间,白色蒸汽轰地涌出来,枣香和麦香扑了满脸。
馒头个头比拳头大一圈,顶上嵌着三颗红枣,面皮白得发光。
干活的汉子们围过来。
小丫没动。
她仰着头,目光落在头顶那根贴着红纸的主梁上,嘴唇先抖了两下,笑没笑开,眼泪先啪嗒砸在脚底下新铺的碎石地面上。
她笑着用袖口擦,擦完又掉。
最后干脆不擦了,仰着脸,又笑又掉眼泪。
柱子端着馒头咬了一半,嘴里的东西忘了嚼。
他看了一眼小丫,把脸别过去了。
张老六蹲在墙根,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
大山从墙头跳下来,他走到小丫面前,什么都没说。
大手落在她脑瓜顶上,往自己棉袄前襟上按了一下。
小丫的额头撞在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棉袄下摆,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山仰起头。
目光穿过门洞,落在头顶那根沉实的主梁上。
前辈子的画面顺着风往脑子里钻。
七十多岁,一个人孤独的躺在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窗纸破了三个洞,北风往里灌。
攒了一辈子本事,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给妹子盖起来。
前辈子小丫没等到这一天。
这辈子,砖墙齐了,梁上了,椽子排得整整齐。
他把下巴抵在小丫头顶,闭了一下眼。
赵瘸子站在三步外,旱烟杆子攥在手里,老李头悄悄把脸转向墙那边。
张老六站起来,背过身去,抬手抹了把脸,假装看远处的山。
小丫松开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四方方的白纸。
展开。
铅笔画的三间正房,一间灶屋,院墙围着。
院里一棵大树,树底下蹲着三条狗,门口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
“哥,这是宋先生让我们画我的家。”
她吸了吸鼻子。
“我就画了这个。”
大山接过来看了两眼。
把纸折好,揣进棉袄内兜里,掌心在心口位置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