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碎石路烤得发烫,染成半红半暗的酱色。
大山牵着铁头从村北道口拐过来,老远就听见工地上瓦刀磕碰砖面的脆响。
大山走到地基跟前的时候,张老六正踮着脚,一瓦刀拍实最后一块红砖,刀面把溢出来的灰浆刮平,手背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才跳下脚手架。
“大山。”
张老六叉着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面前的墙面。
“你自己瞅,正房三间加灶屋,全到顶了,还提前了两天。”
柱子扛着空灰桶从西墙那边绕出来,看见大山,咧嘴就乐。
赵二蹲在料堆旁边喝水,搪瓷缸子举起来冲大山晃了晃。
赵瘸子叼着空烟杆从外墙后面转出来,他绕着房子走了一整圈,干枯的手掌在北墙面上用力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灰浆吃得极匀,砖缝严实,指甲盖都塞不进去。
赵瘸子收回手,转头看着旁边的汉子们。
“严实。”
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往南墙方向指了指。
“这墙砌得跟铁桶似的,半丝贼风都灌不进去。”
老李头蹲在东南角拐弯处,手里攥着棉线校最后一遍水平,他抬起头,旱烟杆子咬在嘴里,顺着大山留出的窗洞往屋里看了看。
窗洞开得大,位置偏西,正对着院里那棵老榆树的方向。
周围帮工的汉子们陆续放下家伙什儿,有人绕着墙转,有人伸手去摸拐角处的砖缝。
“啧,这角砌得,跟刀切似的。”
“窗洞留得真有准头,不大不小,正好。”
大山把铁头往脚边按了按,扫了一圈工地。
“辛苦了,后天歇一天,大后天上梁。”
张老六大手一摆。
“歇啥歇,这么痛快的活,一口气干完得了。”
大山没跟他犟,点了点头,转身往赵瘸子家的方向走。
铁头跟在他左腿边,步子轻得没声响。
天黑透了。
赵瘸子家灶屋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铁锅里咕嘟着骨头汤,肉香闷在屋里散不出去。
大山蹲在灶膛前,把三只粗陶碗一字排开,勺子舀了骨髓汤,挨个搁到门槛边上。
黑子,铁头,青麻挨个凑上去,吧嗒吧嗒舔得碗底朝天。
大山洗了手,在靠墙的劈柴木墩上坐下来。
灶膛的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没什么表情。
赵瘸子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撮烟丝,正要往烟锅里塞,他手上动作晃了晃,烟丝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赵瘸子的眼皮跳了一下,上回在松林里遇见五百斤猪王,大山就是这副模样。
“出啥事了?”
大山没抬头。
“赵叔,今天下午我去了趟白河屯,找到了当年跟我爹一起进山的人,周大海。”
赵瘸子捏烟丝的指节晃了晃,一撮烟丝顺着指缝漏在裤腿上,他没顾得上拍,整个人僵在木墩上。
大山盯着灶膛里的火苗。
“当年进夹皮沟的有三个人。”
“我爹,周大海,还有一个从县城来的客商。”
他顿了顿。
“为了虎跳崖西壁的一棵极品老参,百年往上走的。”
赵瘸子倒抽了一口凉气,旱烟杆子叼在嘴里,咬得牙根发酸。
百年极品,虎跳崖西壁,那种地方长出来的参,能换一间县城的砖房。
大山继续说。
灶膛里的火苗突然窜高了一截,照得大山整张脸都亮了。
“参刚到手,那客商拿我爹搁在崖顶的猎刀,一刀把主绳割了。”
赵瘸子的烟杆咬在齿间,纹丝没动。
“我爹往下掉,半道挂住一棵老松,周大海急了,把崖顶剩的半截绳套往下抛,我爹接住了,扣在身上的牛皮背带上,周大海拼命往上拉,拉了半截,我爹两只手已经攀住崖沿了。”
大山的目光从火苗上移开,抬了起来。
“那客商拿刀架在周大海脖子上,把人逼开了,然后他走上前。”
大山的声音在这里压到了最低,每个字从喉咙深处碾出来。
“一脚踩住我爹攀岩的手,拿那把刀把我爹身上的牛皮防坠背带齐茬割断了。”
赵瘸子整个人从木墩上霍然站起来,脸涨得紫红,在原地站了七八秒,一句话没说出来。
赵瘸子一脚踹翻了灶边的劈柴篓子,木柴哗啦滚了一地。
“我操他八辈子祖宗。”
大山没动。
他坐在木墩上,等赵瘸子那口气喘匀了,才伸出手,按住赵瘸子的手腕。
“赵叔,坐。”
赵瘸子胸膛剧烈起伏着,闭了闭眼,一屁股坐回木墩上。
大山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这个人,有几样东西可以圈他的范围。”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手里有真家伙,能逼退周大海,刀架脖子上还杀了人不慌,不是普通贩子。”
“第二,铁盒大前门,周大海那种穷得编柳条筐度日的人,桌上搁着省城百货大楼的货,这烟不是封口费,是套在脖子上的绳。”
“第三,为了一棵百年参敢杀赶山老把头,且做得干净,事后这么多年没露馅,村里所有人都信了失足坠崖的说辞。”
大山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这人不是普通倒爷,胆子大,手里有家伙,门路广,还能年复一年地维持封口。”
他偏过头,看着赵瘸子。
“孙三爷他底下那帮人正在洗牌,我爹的仇人如果还活着,可能就藏在这潭浑水里。”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
火光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错,眉骨投下一道硬影子,眼底没有火苗的倒影,只有一片说不清的深黑。
赵瘸子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后生,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沉得住气。
换成他年轻时候听到这种事,早就提着枪去找人拼命了。
可大山坐在这里,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往外捋,跟下套逮獾子似的,圈子收得不紧不慢。
“不急。”
大山站起身,目光穿过灶屋那扇昏暗的木格窗,往县城方向看了一眼。
“先把房子上了梁,把小丫安顿好。”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赵瘸子。
“这笔血债,我连本带利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