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只剩周大海破碎的喘息声,和风刮过烂茅草顶的呜咽声混在一块儿。
半晌,周大海的哭声慢慢低下去。
他抬起头,那张脸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似的,塌着灰着,两只眼珠子浑浊得没了焦距。
他嗓子干得裂了口子,第一个字出口就碎成了渣。
“那年你爹确实不是一个人进的山,”
“是三个。”
“你爹,我,还有一个,一个从省城来的客商。”
大山一动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周大海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话头,一开口就再也收不住。
“那人找上我,说知道虎跳崖西壁有棵极品老参,百年往上走的,但那崖面陡,得有赶山的老把式系绳子下去才摘得着。”
“我这身子骨早些年受了寒,腿脚不利索了,就想找你爹帮忙,想着他身手正当年,谁成想……。”
大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周大海缩着脖子,声音越说越碎,气音混着颤音飘得满院都是。
“到了崖边,你爹把猎刀解下来搁在崖顶,方便下崖,他系了绳子,从西壁溜下去,参就长在崖缝里。”
“他把参摘了,递上来了。”
“参刚到手。”
周大海浑身一震,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往膝盖上埋。
“那人直接拿你爹搁在崖顶的猎刀,一刀把主绳割了。”
大山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爹掉下去,半道挂住了一棵老松,他喊,一直在喊。”
周大海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我急了,把崖顶剩的半截绳套往下抛,你爹接住了,把绳扣在身上的牛皮背带上。”
“我往上拉,拉了半截,你爹两只手已经够着崖沿了。”
周大海的话在这里断了,他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碰的声音在静悄悄的院里清晰可闻。
“然后呢。”
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地面往周大海耳朵里钻。
“那人,拿刀架我脖子上,把我逼开了。”
周大海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上去,一脚踩住你爹的手,弯下腰,那把刀,切断了你爹身上的背带。”
院里彻底静了,连铁头都没了声响。
大山面沉如水,沉得发闷,底下藏着什么谁也摸不清。
沉默持续了五秒。
大山跨前一步,左手一把攥住周大海破棉袄的前襟,把他半拎起来。
“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
周大海整个身子绷得发僵,两只手扒着大山的手腕。
他的眼珠子暴凸出来,嘴唇张合了七八下。
“我不敢记!”
他挣扎起来,力气大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他手里有真家伙!他说过,我要是敢吐一个字,我也得跟着陪葬!”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大山攥着衣领的手能感觉到。
周大海整个人都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抖,抖得牙齿打战,抖得眼球里的血丝都在跳。
这是多年来每一个夜晚都被噩梦熬出来的恐惧。
大山手背青筋绷起,五指收得更紧。
但他没有继续加力,他看得出来,周大海对那个人的怕,比对面前这把刀还深十倍。
再逼下去,这口气一断,什么都没了。
大山松了手。
周大海往后一栽,屁股重砸在冻土上,连呛了两口气,咳得佝偻着腰直干呕。
大山转身,走到那张缺腿桌边,左手握住深嵌在柳条筐和木墩里的猎刀柄,手腕一拧,刀身带着碎木屑拔了出来。
刀刃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冷光。
他没回头。
“你以为闭嘴就能活?”
周大海的干呕声瞬间停了。
“当年你要是没喊我爹去,崖底的那个人就是你了,留你一条命到现在,不是因为他大发善心。”
大山偏过头,用刀尖挑起桌角上那个积满灰尘的铁盒大前门。
铁盒被挑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一声砸在周大海岔开的两腿之间。
铁锈蹭着棉裤面,落定。
“是因为当年风头紧,杀两个太扎眼。”
大山转过身来,刀尖朝下。
“这烟,你说是路上捡的?”
他看着周大海的眼睛。
“我看这是他放在你眼皮子底下的催命符,隔三差五送你两盒好烟,不是封口费,是在试你还活着没有。”
“只要他听说有人在查虎跳崖的事,第一个灭口的是谁?”
大山蹲下身,刀尖在土上画了一道浅痕,指向周大海的喉结。
“是你。”
周大海的身子彻底软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侥幸,靠沉默换来的苟活日子,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大山站起身,还刀入鞘。
咔的一声,刀入皮套。
“你最好盼着我先找到他。”
大山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滩烂泥。
“敢跑,或者往外递半个字,不用他动手。”
铁头张开嘴,上下两排森白犬齿亮在阴影里,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喉咙深处喷出来,扑在周大海脸上。
周大海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有脖子在不停地颤。
大山拍了拍铁头的后颈,转身迈出那个烂树枝围成的院门。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刘三虎还瘫在地上。
歪脖男的右臂耷拉着,猴子抱着膝盖疼得直咧嘴。
黄毛缩在最后面,裤裆的尿渍还没干。
刘三虎一抬头,看见那个人影从小路尽头走出来,腿肚子像触了电一样往后蹬,屁股在地上蹭出两道泥印子,连滚带爬缩到墙根后面。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敢放出来。
大山余光都懒得看他们,一人一狗走过槐树底下,踏上通往靠山屯的砂石路。
白桦林在两旁哗哗响着,春风刮过树梢带着松脂的冷香,往脸上扑。
大山走在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省城来的客商,手里有真家伙,能把老炮头逼下崖连眼都不眨。
能在省城混,手里能弄到枪,胆子大到敢杀人越货。
他想起赵瘸子那天说的话,孙德胜那头还在换人接手县城的盘子。
陈文礼的单子挂在省厅,县城黑市那张看不见底的网,正在换血。
而他爹的仇人,这么多年从没露头,要么早就逃去了外地,要么,至今还藏在县城那盘正在换血的黑市生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