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出了院门,没走村口正路。
他顺着矮墙根往南绕了二十步,踩上那条通往镇南方向的碎石土路。
56半斜挎在右肩,枪带勒在棉袄外头,皮质的带子磨得发白。
牛角柄猎刀别在左腰皮套里,后腰掖着三根自制的松脂火把,松木芯外头缠了三层浸过牛油的旧麻布,点起来能烧一刻钟。
怀里揣着那叠用旧报纸包得严实的钱。
最上面五张是十元的大团结,崭新,翻起来能看见面额。
底下全是照着钞票大小裁的旧报纸,厚度一样,手感差不多,不拆开细看分辨不出来。
化冻的土路发软,靰鞡鞋踩上去带出细微的吸盘声,泥腥味从脚底下往鼻子里钻。
大山步子匀实,不快不慢,跟白天劈柴一个节奏。
但他腿边空荡荡的。
没有铁头贴着膝盖无声跟随的体温,没有青麻在右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压着身子护侧翼,没有黑子的鼻尖时不时蹭上来顶一下他的手背。
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碰到搏命的局,身边半条狗都没带。
大山的拇指在枪带扣环上摩了一下。
空旷感从左腿边直漫到脊背,跟穿了件少半边袖子的棉袄没两样,冷风顺着缺口往骨头缝里钻,堵都堵不住。
他没回头。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板结的黄土,又从黄土变成了碎砖渣混着煤灰的硬地面。
鼻尖飘来死灰混着朽木的味道,废窑到了。
两根残破的黑烟囱从夜色里戳出来,一高一矮,顶上豁着口子,风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大山没往正门走。
他在五十步外停住脚,半蹲下来,右手食指搭在56半的扳机护圈外侧,整个人贴着半塌的外围土墙根,把呼吸放到最浅。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卷着废窑里的气味往他鼻子里送。
煤灰,朽木,化冻的泥,野兽的陈年粪便。
没有旱烟味,没有人的汗酸气。
没有棉鞋底蹭在碎砖渣上的沙沙声。
大山贴着墙根开始移动,每一步落地前先用脚尖试了虚实再压下去。
他逆着风向绕行,从东墙根转到北墙根,再从北墙根转到西侧那堵塌了大半的断墙后头。
整一圈走下来,听不到任何呼吸声,也感受不到人待在密闭空间里必然会有的声响。
窑膛里安静得跟坟场没两样。
大山眉头拧了一下。
他翻过西侧断墙,落在窑膛内的碎砖渣堆上,鞋底踩碎了一块朽烂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响在空旷的窑膛里转了一圈,没有惊起任何反应。
大山从后腰抽出一根松脂火把,左手摸出火柴盒,拇指搓开盒盖,捏出一根,在盒侧的磷皮上一划。
嗤。
火星蹦出来,松脂遇火噼啪燃了起来,明黄的火光瞬间铺满了整个窑膛。
窑膛里的一切无所遁形。
地面上碎砖渣堆得高低不平,几坨风干发白的野兽粪便散在角落,半截塌下来的横梁斜搭在墙沿上,上头结着指头粗的蜘蛛网。
窑膛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没有骡车,没有草席,没有任何活物待过的痕迹。
这地方从头到尾就没有人蹲守过。
大山举着火把往前走了三步,火光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墙面上,又长又黑。
东北角的半块青砖底下,显眼的露着一截白纸边。
大山走过去,蹲下身,左手把火把杵在地面碎砖缝里固定住,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青砖边缘,往旁边一掀。
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粗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跟上回那张一个笔迹,显然是故意用左手写的,防人认出字迹。
北坡松林岔道口,老参场棚子。
大山蹲在原地,盯着这行字看。
火把的松脂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蹦,落在他棉袄肩头烫出细小的黑点。
他没动。
陈文礼的算盘摊得明明白白。
废窑从一开始就不是交易地点,是丢给公安咬的骨头,小周的布控网钉在镇南十里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两根黑烟囱。
而真正的交易地点在北坡。
从这里折返去通知小周,来回至少一个半时辰,等公安反应过来重新部署,天都亮了。
陈文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他跟公安彻底割开,逼他一个人,一把枪,没有狗,孤身摸进一个地形复杂的暗处。
北坡松林岔道口,老参场棚子。
他对那地方熟到骨子里,石头底座的旧棚子,坐北朝南,西墙用新砍的松木重搭过,正南是旧道口,地势低半个身位,往西南延伸有一条冰面小径,拐进灌木丛后面。
灌木丛后三十步是那条暗沟,暗沟底下走暗河,冬天冰封但厚度不均,最薄处不到两指,踩上去直接塌,暗沟东侧有块三人高的青石,背后天然凹坑能藏人。
棚子后墙是朽木板加碎石堆,没加固,从干沟上游方向能绕到后墙正后方十五步内,松针地面,脚步声小。
这片地方,他前世钻过不下几十回。
哪块石头底下有蛇洞,哪棵松树根部的暗缝能藏身,哪一段冰面踩下去人会掉进暗河,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大山把纸条捏成团,扔在脚底下,鞋底碾了两下,碾进湿软的烂泥里。
他抓起一把碎砖渣和泥沙,盖在松脂火把上。
火焰呛了两下,熄了,最后一缕青烟卷着松脂的焦味往上飘。
废窑重新陷入死黑。
大山直起身,把56半的枪带从肩头往下勒了一寸,勒到枪身紧贴后背不会晃动的位置。
他转过身,面朝北迈出步子。
跟来时不一样,来时他走得匀,像赶路。
现在他走得快,但落脚轻,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挑在碎石与软泥的交界处。
风从北坡松林方向灌过来,带着松针冷冽的味道和化冻泥土的腥气。
大山的身影没入夜色里,跟周遭无尽的黑暗融成一块,分不出边沿。
身后空荡荡的废窑里,风穿过两根断烟囱的呜咽声飘得老远,跟提前给人唱的丧曲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