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北的地基上,三面红砖墙稳稳当当地垒过了人胸口。
张老六光着膀子,后背的汗把旧背心洇出个深印。
“大山,窗洞留出来了,框架得赶紧上,不然这墙吃不住劲。”
老李头蹲在西北角,手里的旱烟杆子朝刚砌好的豁口点了点。
大山踩着脚手架上去,手里拎着两根两寸见方的松木方子。
他没急着钉,先退后半步,眯着眼顺着棉线扫了一遍砖缝。
“李叔,搭把手。”
老李头踩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把松木方子卡进砖墙预留的槽里。
大山从腰间摸出铁锤,叮当几下,木楔子打实。
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皮尺。
“东屋这扇窗,得改。”
大山拉出皮尺,量了量现有的宽度,又往西边比划了一下。
“框子往西挪半尺,宽度再加一尺。”
老李头愣了下。
“往西挪?那不正对着院外头那棵老榆树么,再加宽一尺,这大冷天漏风啊。”
“漏风我有办法堵,窗纸糊三层,里头再钉一层塑料布。”
大山收起皮尺,站在刚成型的窗框后头往外看。
视线越过半截土墙,刚好能看见院西北角那棵碗口粗的老榆树。
开春了,树杈上已经鼓起了一层毛茸茸的绿芽。
“小丫晚上躺炕上,一睁眼就能看见树发芽。”
大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下头正拌灰浆的张老六听见了,拿瓦刀指着大山乐。
“你这当哥的,心细得跟纳鞋底似的,成,就按你说的改!老李头,咱把西边那摞砖再挪挪。”
老李头吧嗒了两口烟,嘴角露出一道褶子。
“行,咱听炮头的。”
临近晌午,大山把剩下的几块砖码齐,解下身上的帆布围裙,拍了拍手上的砖灰。
“六叔,下午西墙收口,灰浆厚度你盯紧点,拐角多塞半勺。”
张老六应了声,见大山抬脚要走,多嘴问了一句。
“大山,这大晌午的,你急火火往哪儿去啊?”
一旁蹲着抽旱烟的老李头嘿嘿一笑,接茬道。
“还能去哪儿?瞧这架势,肯定是去深山里打什么稀罕猎物,给家里添点荤腥呗。”
大山转头看向村北的碎石道口。
“去隔壁屯找个老把头,讨教点事情。”
大山冲工地上挥了挥手,牵起铁头出了村。
刚出碎石道口没多远,前头传来车轮碾压碎石的嘎吱声。
一辆套着黑骡子的马车慢悠悠颠过来,车辕上坐着个黝黑的汉子。
“大壮哥。”
大山紧走两步,拦住车头。
周大壮勒住缰绳,看清是大山,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哟,林老弟,这大晌午的,带狗去哪溜达?”
“刚好要去你们白河屯那边办点事,顺道搭个车。”
大山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顺手帮他点上。
周大壮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拍了拍车帮。
“上来吧,空着也是空着。”
大山把铁头往车底下一赶,自己翻身上了车辕。
马车一路颠簸,沿着砂石路往北走,两旁的白桦林在春风里哗哗作响,退向身后。
“大山啊,听说你盖大瓦房了?”
周大壮打破了沉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嗯,凑合遮个风。”
大山语气平淡。
“大壮哥,你们屯子最近挺消停?”
“消停个屁。”
周大壮啐了一口。
“镇上那帮倒爷最近老往我们屯子钻,也不知道捣鼓啥。”
大山右手的拇指在掌心里慢慢压了两下。
马车颠过一个土包,车斗嘭地弹起来,铁头低吼了一声。
“大壮哥。”
大山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你们屯里,老辈子里有没有跑过深山放参的?”
周大壮手上鞭子一顿。
“咋问起这个?”
“想起我爹的事。”
大山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我爹当年进虎跳崖那回,有人说是跟你们白河屯的人搭伙进去的。”
“还有这事,跑山的有倒是有,但是村里那些老一辈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大山收回目光,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重新放到身侧。
“没事,随口问问。”
白河屯的村口槐树在路边站着,碗口粗的树干,树皮皴裂。
周大壮把马车在槐树底下勒停,从车辕上跳下来。
他伸手往车斗里够了把杂货,本想直接回自家去。
可眼角余光瞥见大山和铁头落地后,大山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周大壮顺着大山的视线往槐树底下扫了一眼,瞧见几个生面孔正往这边瞅。
墙根底下蹲着三四个人,穿着旧棉袄,腿伸得老长,百无聊赖地嗑瓜子。
其中一个把嘴里的草棍吐掉,两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体型横宽矮胖。
正是砖窑里那回被铁头一声低吼吓得站在原地没动的刘三虎。
周大壮把杂货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往大山身边凑了凑问了句。
“大山,你跟这帮人认识?怎么个事儿,用不用哥们搭把手?”
大山收回视线,他侧过头,对着周大壮笑了笑回道。
“没事大壮哥,一点小私事,我自己能处理,你先回家歇着吧,别跟着掺和。”
周大壮狐疑地往槐树底下那几个人身上又看了一眼。
见大山主意正,像是受了挟持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行,那我就先回了。”
周大壮抬手拍了拍大山的肩膀。
“我就在后头那排房,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你可得喊一嗓子。”
大山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有数。”
周大壮这才拎着那包杂货,一步三回头地往屯子里走去。
大山目光重新落回槐树底下,对着那几个等候多时的人迈开了步子。
刘三虎站在那儿,眼睛在大山脸上停了两秒,目光往下扫,扫到铁头,又拉回来。
“哟,这不是靠山屯的猎户嘛。”
他偏过脑袋,朝旁边几个人努了努嘴。
“大老远的,上咱白河屯来找什么呢?”
刘三虎身后那几个人慢慢站起来。
风从槐树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股煤灰的气味。
铁头没有叫。
它只是把脑袋低了下去,脊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