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祠堂院,大山先带小丫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二斤棉白糖,一包盐,半斤糕点饼干,用旧报纸包好拎着。
从镇东头走到镇西头,那排土坯房门口的老杏树刚发出嫩芽。
秀兰正踮着脚擦窗沿,碎花褂子袖口挽到肘弯,看见他俩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
“来了,快进来。”
屋里收拾得干净,土坯墙上糊着新报纸,炕上的褥子叠得四四方方,窗纸是新换的,透光。
灶台边上摆着搪瓷碗,柴火码在门后头,够烧小半个月。
大山把棉白糖和饼干放在桌上,从内兜摸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
“秀兰姐,丫头托你了,这钱拿去买柴火灯油。”
秀兰往后摆手。
“哎呀你这是干啥,李姑都跟我唠过八百回了,丫头搁我这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大山没收手。
“丫头要在这住,各种花销都不是小事,你收着我心里也踏实。”
秀兰看了看他,把钱接过去,揣进褂子兜里,点了头。
“行,你放心,只要我在,绝不让这孩子受半点委屈。”
小丫站在门边,攥着书包带子,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大山。
“哥,你啥时候再来接我?”
“等上梁那天。”
小丫嗯了一声,没再问。
大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大山走到老杏树下,抬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继续往碎石路方向走。
杏树的嫩芽在他身后随风轻轻晃。
铁头跟在左侧,步子比往常慢半拍,时不时蹭下他的手背。
到靠山屯的时候,日头已经蹭到西山顶了。
大山掀开赵瘸子家西屋门帘,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屋柴火炸火星的响。
炕桌上摊着几张旧报纸,炭笔画过的痕迹还留着,林小丫三个字写了半张,最后一笔竖还拖着没提起来的毛边。
大山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风从门帘底下的缝隙灌进来,把报纸吹得翘了个角。
灶屋方向传来爪子刨地面的声响。
黑子从灶台脚边爬起来,绕过门槛,硕大的脑袋伸过来,搁在大山膝盖上,嗓子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大山抬手,掌心扣在黑子后脑勺上,用力揉了两下。
他吸了口气,站起来。
把报纸叠好塞进炕柜里,铅笔头收进小丫留下的帆布书包夹层,跟那些糖纸码在一块。
工地上砌墙的动静隔着半条路都听得见,张老六的破锣嗓子从红砖垛子后面传出来。
“柱子!灰桶空了你属猪的啊还不去拌!”
柱子抱着空桶往外跑,险些跟大山撞个满怀,一抬头看见人,脚下一停。
“大山回来啦,小丫咋样了?”
“考上了。”
柱子嘿笑了两声,话还没说完,张老六的声又传出来。
“灰桶呢!”
柱子一溜烟跑了。
大山走到地基旁边站定。
三面墙的红砖已经垒到齐胸高,只有南墙段还差几皮砖。
老李头蹲在东南角拐弯处,手里棉线绷得笔直,眼睛眯着在校水平。
“这角差了小半指,往外撇了。”
老李头旱烟杆子朝墙上一点。
大山走过去,弯腰从砖垛上搬了一摞砖,从张老六手里拿过瓦刀。
“我来接。”
张老六往后让了一步,正好歇口气。
大山没拉棉线。
瓦刀舀灰,手腕一翻,灰浆薄匀匀摊上去。
砖搁上,掌根一压,刀背刮溢灰,下一块接上来。
动作比流水还顺,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老李头棉线还攥在手里,眼珠子跟着大山的手走了半天。
三块,五块,八块,一口气砌到角拐弯处,每一皮砖上沿跟他攥线的高度严丝合缝。
他把棉线凑到砖面上比了比,嘴唇动了动,旱烟杆子慢慢从嘴里拔出来。
老李头声音高了半截。
“嗬,头回见不拉线砌得这么平的。”
张老六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水含在嘴里忘了咽。
赵二铁锹支着下巴看了半天,把目光从大山手上收回来,跟柱子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大山把拐角处最后一块砖压实,瓦刀搁在砖垛上。
“南墙收拢前,拐角灰浆多塞一指。”
老李头默默点头。
大山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西南角落。
林富贵蹲在料堆旁边码砖。
两只手没缠布条,掌心磨出好几道暗红的血口子。
他一声没吭,搬一块码一块,码完站起来弯腰再搬。
大山走过去。
林富贵听见脚步声,手里的砖搁到垛上,才直起身来,脸上灰扑扑的。
大山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副厚帆布手套,指尖磨出了毛边,还能再用几个月。
啪。
手套扔在林富贵面前的砖垛上。
“带上。”
林富贵整个人呆住了。
“手废了,这面墙谁供料。”
大山说完转身走了,没多看他一眼。
周围几个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张老六端着搪瓷缸子咂了口水,嘴皮子蹭了蹭没吭声。
老李头低头校棉线,旱烟吸了一口。
林富贵站在原地,两只渗血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那副手套,低头套上去。
手套很紧,帆布贴着血痂压在掌心里,疼得他眼角抽了抽。
他一句话没说,弯腰继续搬砖。
傍晚收工。
人散尽了,工地上只剩下红砖垛的影子在日头底下拖得老长。
大山没回赵瘸子家,叫了声黑子,一人一狗从村北翻矮梁。
白桦林缓坡。
大山走到上次放猪肉的那截倒木前面,脚步顿住了。
倒木上干净净,前天压着肉的石头还在原位,但石头边上多了样东西。
一只野兔。
脖颈齐断,血早就凝了,皮毛上沾着半干的口水痕。
黑子凑过去嗅了两下,抬头看大山,尾巴慢慢摆了两下。
大山蹲下身。
兔子脖颈的断口利落,犬齿穿透颈椎一击毙命。
大山把兔子拎在手里掂了掂。
两斤出头,肥壮,后腿肌肉结实。
他站起身,目光往东北方向的松林深处扫了一圈。
林子静得发空,连风声都轻。
风扫过松枝,梢头晃了晃,有道灰白影子闪了下,再看又没了。
他没往林子里走。
大山把兔子挂在腰间,拍了拍黑子的后颈,转身下坡。
黑子跟了两步,回头往松林方向看了一眼。
鼻尖朝那个方向拱了一下,尾巴慢慢摇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