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天刚亮。
小丫从李婶子家里屋出来,穿着大山进城买的新棉鞋。
头发让李婶子用梳子抿得平平整整,扎了两个麻花辫,辫梢用红绒绳系住。
大山把热苞米饼子从锅里夹出来,用旧布头包好塞进她棉袄兜里。
“路上饿了吃。”
小丫点头,指尖蹭了蹭兜里还烫人的饼子。
大山大手落在她脑瓜顶上,揉了两下。
“别怕,就跟在咱家炕桌上一样写。”
小丫嗯了一声,嘴唇抿着,没说多余的话。
李婶子站在灶台边抹了把眼角,嘴里小声嘟囔。
“这丫头命好,摊上个好哥。”
周长顺的骡车停在村北碎石道口,铃铛在春风里晃出几声脆响。
骡车吱扭吱扭晃了四十里地,终于停在青石镇街口。
十字街往东,旧祠堂的院墙底下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男人穿着涤纶上衣,女人梳着卷发,领着半大小子在院里转悠。
小子们手里捏着铅笔,有的在背什么,嘴皮子动得飞快。
大山牵着铁头从院门进来。
有人先看见铁头。
那条灰黄色的猎犬肩高到大山腰侧,眼睛扫过来,院里几个小孩往后缩了半步。
大山往里走,目光没在人群上多停。
“哟,这是哪个山沟子来的猎户?”
声音打斜里飘过来。
靠院墙站着一个体型横宽的妇人,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人造革提包。
她旁边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胳膊肘撑在妈妈身上,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往小丫这边瞧。
“带个丫头片子来考插班?”
她捏着嗓子,没压低声音。
“这种穷山沟的女娃,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画不圆乎吧。”
旁边两三个家长轻笑了一声。
小丫低着头,手攥住了棉袄衣角。
大山停下脚步。
他就那么转过头,眼尾扫过去,那妇人后颈嗖的一凉,到嘴边的笑卡在嗓子眼里,往后退了半步。
大山收回目光,低头对小丫说了句话。
“没事,走。”
祠堂正屋的门从里头推开,一穿着洗褪色灰长衫的男人走出来。
五十来岁,厚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夹着一把戒尺。
他扫了一圈院里的人,没有任何寒暄,把手里几张油印纸往长条桌上一排。
啪。
“说一遍考试规矩。”
宋先生的声音一出,院里立刻静下来。
“二十个生字默写,十二道算术,半个时辰,算错一道,写错一笔,直接领人走。”
他顿了顿。
“坐。”
镇上几个家长凑过去看卷子,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咬着牙低声和旁边说。
“这哪是考插班,这是小学毕业考吧。”
孩子们陆续坐上长条凳。
小丫在最靠边的角落坐下,把帆布书包放在凳子底下,两手放在膝上。
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取出大山亲手削的那支铅笔,落到卷子上。
笔尖落纸,沙沙响。
时间过了一半。
胖妇人的儿子咬着橡皮头,两道竖纹皱在眉心,卷子上涂掉改过三四处,答案还空着半张。
她没忍住,踮着脚往里头瞟了一眼。
目光落在小丫的卷面上,脚底下钉了钉似的,挪不动步。
那张粗黄纸上,没有涂改,没有鬼画符,没有歪歪扭扭压着格线溢出来的字。
一个一个正楷,横平竖直,笔画收尾的地方干净,比她男人记工分的账本还要整齐三分。
算术题那一栏,已经答了大半,数字列得清晰,竖式没有乱。
旁边的中山装男人也看见了,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瞪大了。
院里小声嘀咕起来。
“这是山里来的?”
“这握笔的架势,镇上念了一年的娃都不一定有。”
“这山里猎户,到底是咋教的?”
有人往大山那边看。
大山站在廊柱旁边,背靠着墙,手揣在棉袄兜里,铁头蹲在他脚边。
他的视线一直放在院中那个坐在最角落的背影上。
半个时辰的沙漏走完。
宋先生走到长条桌前,一张一张收卷子。
他把卷子摞在手里,捏着红毛笔,从最上头那张开始看。
眉头皱起来,红笔一划,沉默,再划。
第三张的时候,他把笔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又划。
旁边家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先生翻到最后一张。
他把卷子抬起来,凑到厚底老花镜后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把算术那半张重新端平,看了第三遍。
院里的嘀咕声停了,所有人都在看他。
宋先生把卷子放下,抬起头。
他先看了一眼廊下站着的大山,再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小丫。
小丫坐得端端正正,两手放在膝上,眼睛直视着宋先生。
宋先生把那张卷子在手里抖了抖。
“林小丫。”
他的声音在旧祠堂院里清晰的落下来。
“二十个字,一笔不差。”
“十二道算术,全对。”
院里彻底静了三秒。
然后宋先生把手里另外几张卷子往桌上一扔,戒尺敲得桌板哐哐响,胡子都翘起来了,眼神扫过那几个家长。
“你们,过来看看。”
他把小丫那张卷子竖起来,背面朝外。
“看看这卷面。”
没人动。
“再看看你们领来的那几根朽木,”
他戒尺再一磕。
“一个没过。”
那个胖妇人的脸从脖子根往上漫红,她扯了一把儿子的袖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就往院门口走。
中山装男人讷讷地捏着卷子,低着头跟在后面,带着孩子没发出半点声响地挤出了院门。
小丫坐在原地,没动。
她回过头,往廊柱旁边看。
大山就站在那里,背靠着墙,脸上平日里习惯性的紧绷和严肃终于松动了些,眼里盛着藏不住的的笑意。
小丫的嘴唇开始抖。
两颗眼泪掉下来,啪嗒落在棉裤膝盖上,砸出两个深色的印子。
她没出声,只是低下头去用袖口擦了一把,硬撑着没哭出声。
大山往前走了两步,没说话,大手落在她脑瓜顶上,轻轻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