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炖了一下午的野猪肉香还没散,第二天工地上的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天没亮透,张老六的破锣嗓子就从地基那边炸了过来。
他光着膀子抡瓦刀,棉袄扔在砖垛上,后背冒出一层白气。
柱子和赵二一个递砖一个递泥,手脚快得带风。
老李头盯着棉线跑了半圈,回来蹲在北墙段尾,旱烟杆子朝张老六那头一点。
“慢点!第四皮砖跟第三皮对缝了,往左错半指!”
张老六应了一嗓子,把错位的那块砖拍回去重新抹灰。
大山从东段砌到拐角,瓦刀上的灰浆刮得匀实,砖缝宽度始终没超过一指。
刘大壮在后面递料,看着他那两只手翻飞的速度,嘴张了几回都没找到插话的缝。
晌午前,东墙和北墙的红砖皮数齐齐垒过了人腰。
大山站在槽沿上往下看了一眼,砂浆接缝平整,砖面齐整。
他拍了拍掌心的灰,把瓦刀靠在砖垛上。
“下午我不在,你们接着砌西墙段,灰浆不够就找孙叔现拌,拐角处多塞半勺。”
张老六叼着烟卷嗯了一声。
李婶子家灶台上冒着白气,苞米饼子刚出锅,烫得人直换手。
大山进门的时候,小丫正趴在东屋炕桌上,面前摊着旧报纸,短铅笔头攥在手里。
她在反复写一个算字,写了五六遍,最后一遍终于横平竖直。
“婶子,秀兰姐那边都安排好了?”
李婶子把饼子往盘里一码,擦了擦手坐到炕沿上。
“妥了,秀兰把西头那间土坯房收拾出来了,炕烧了两天两夜透了,窗纸新糊的。”
大山嗯了一声。
“大山,四月十五宋先生考她认字和算数各一道,认字少说得认百十来个常用字,算数她底子薄……”
大山看了眼炕桌上小丫写了半张的报纸。
“这几天晚上我给她练。”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进来,穿着件露棉花的旧褂子,头发拢得毛毛躁躁,是隔壁屯嫁过来的刘婶子。
“哎哟李姐,借碗酱油使使,我那瓶见底了”
她嘴上说借酱油,眼珠子却往屋里转了一圈。
看见小丫趴在炕桌上写字,碗往灶台上一搁,嘴就没闭上过。
“哟,小丫头念书呐?大山啊,我说句话你别嫌不好听。”
她倚着门框,嘴角撇了撇。
“女娃子奔到头也是泼出去的水,花这老些钱上学堂,值当么?那宋先生出了名的古板,插班生考题刁着呢,镇上好些男娃都考不过,你家丫头……”
她拿眼角瞄了小丫一下,嘴唇一抿。
“考不上白瞎钱不说,还得让人笑话。”
灶屋里安静了。
李婶子的脸色变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怕大山在场闹大了不好收场。
小丫低着头,攥铅笔的手越收越紧,笔杆快嵌进肉里,耳朵根红得发烫。
嘴唇抿成一条线,咬着唇没抬头。
大山搁下碗。
他没站起来,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门框边上那个还在念叨的妇人。
“刘婶子”
大山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砸得人耳朵发沉。
“我林大山没读过书,但我知道什么叫志气,我妹子想考,我就供,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我这双手只要还能打猎,就能供她一辈子。”
他直勾勾地盯着刘婶子的眼睛。
“酱油你拿走,但这嚼舌根的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往后要是再让我听见谁在我家丫头跟前说半个不值当”
大山把手里的粗陶碗往桌上一磕,啪的一声脆响,碎瓷片在灯下泛着寒光。
刘婶子的声音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脸唰地白了,端酱油碗的手哆嗦得不停,碗沿磕在门框上咣当响。
嘴张了半天没蹦出半个字,扭身就往院外冲,脚底下拌了蒜,差点扑到街面上。
李婶子长长出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炕上。
“ 这碎嘴娘们,活该碰钉子 。”
大山走到小丫身边,手掌落在她脑瓜顶上,轻轻揉了两下。
“别听那些闲话。”
小丫没抬头,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生生压了回去。
“哥,我肯定能考上。”
夜里,李婶子家东屋。
大山拿炭棍在旧报纸空白处写下一排算术题。
小丫把炭棍拿过去,趴在报纸上。
她做得慢,每一道题的答案都要在心里默数好几遍,手指头在棉裤膝盖上点着数,数完了才下笔。
大山坐在旁边,没催她。
没一会儿工夫,小丫把报纸推过来。
十二道算术题,十二道全对。
大山扫了一遍,没说话。
小丫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报纸翻过来。
背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几十个字。
林大山,林小丫,新房子,靠山屯,宋先生,学堂,铅笔,苞米,猎刀,黑子,铁头,青麻。
一个一个排下来,笔画有粗有细,横不算太直竖不算太挺,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看得出是反复练过的。
门帘子一掀,老孙头端着旱烟杆子进屋。
他过来倒水喝,顺眼扫了一下炕桌上的报纸。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他把旱烟杆子换到左手,右手把报纸拎起来凑到灯底下看了看,眼睛眯起来。
老孙头拿旱烟杆子尾巴指着报纸上一排字,嘴里嘶嘶吸了口气。
“这丫头……”
“大山,小丫这认字的底子,比镇上念了两年书的半大小子都不差。”
老孙头放下报纸,拍了拍大山肩膀,没再多说,端着旱烟杆子出了屋。
第二天消息传到工地上。
晌午李婶子送饭过来时随口提了一嘴,说老孙头昨晚夸小丫字写得好,算术一道没错。
张老六吸溜了口汤,他一拍大腿站起来,冲还蹲在槽沿上吃饼子的柱子和赵二喊了一嗓子。
“都听见没!大山家丫头要当文化人了!咱这房子还不给他盖利索了?磨蹭啥呢!”
柱子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三两下扒拉完碗底的菜汤,跳进槽里抄起瓦刀。
下午收工的时候,西墙的红砖又往上拔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