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翻矮梁进松林,七八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窸窸窣窣。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
猪王的尸体横在窄道中间,占了大半个通道。
张老六走到跟前,绕着猪王转了一整圈。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猪王肩胛上,按了一下没按动,又拍了拍那层硬鬃,邦邦响。
“我操。”
他站起身,两只手叉在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柱子凑过来用脚尖踢了踢猪王的后蹄,脚面被反弹回来震得发麻。
“这玩意儿,比他妈的牛还大。”
刘大壮啥也没说,蹲在旁边光是盯着那两根獠牙看,咽了三回口水。
大山把棉袄袖子往上撸了两圈,从腰间抽出匕首。
“别愣着了,开膛。”
赵瘸子掐灭烟把旱烟杆子别在腰上,走过来跟大山一左一右蹲在猪王腹侧。
匕首从胸骨下缘起刀,大山一刀划到后腹,皮开肉绽,热气从切口里往外冒。
赵瘸子伸手进去掏内脏,一坨一坨往外拽。
猪肝紫红发亮,比小脸盆还大一圈,猪肺灰白厚实,摊开能盖住半张桌面。
猪心掏出来的时候,赵瘸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捧着那颗心脏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手腕往下坠了坠。
“大山,你过来看。”
猪心表面血管粗得像筷子,颜色暗红发紫,拎在手里沉得压手。
张老六凑过来抻着脖子瞅了一眼,咝地抽了口凉气。
“这玩意是猪心还是牛心啊?”
赵瘸子把猪心放进麻袋里,又弯腰去够猪王的脑袋。
他摸到右边那根獠牙,手指捏住根部晃了晃,纹丝不动。
“拿刀。”
大山递过匕首,赵瘸子沿着獠牙根部的牙龈割开皮肉,露出嵌在颌骨里的牙根。
獠牙根比大拇指还粗,深插进骨槽里将近两寸。
张老六拿撬棍从侧面别住,赵瘸子在另一侧用匕首撬。
两个人配合着,咔嚓一声,獠牙带着一截碎骨从颌骨里脱出来。
第一根獠牙搁在地上,内弯如新月,从根到尖将近四寸,尖端磨得发亮,泛着骨白色的冷光。
第二根取下来的时候更顺,两根并排放在枯叶上,大小几乎一样。
大山把两根獠牙用旧布裹好塞进棉袄内兜。
内脏清完,猪王的体腔空了大半。
猪王往雪橇上挪的时候,六个汉子使出了吃奶的劲。
“起——”
张老六一声吼,六个人同时发力。
五百斤的躯体离地半尺,往雪橇上一搁,白桦树干咯吱响了两声。
麻绳从四个方向捆死,雪橇前端系上骡车后辕。
下山。
旧沟渠碎石面上,雪橇在骡车后面拖出两道深印子,冻土被猪王的体重碾出一条长长的湿痕。
血从雪橇底下往外渗,顺着碎石缝往两边淌,在身后拉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大山在出松林之前停了一下。
他从麻袋里摸出一块带筋膜的前腿肉,走到窄道南口右侧灌木丛边上,把肉搁在一截倒木上面,用石头压住。
赵瘸子看见了,挑了下眉,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翻过矮梁的时候,村北道口已经站了人。
消息传得比腿还快。
先是老李头家的婆娘听见骡车声出来看,看见雪橇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尖叫了一嗓子。
然后是隔壁赵二媳妇端着碗出来,碗差点掉地上。
等骡车到碎石路,半个屯子的人都涌出来了。
男女老少,有穿着棉袄的,有披着褂子的,从村北头一路跟到大山家地基旁边的空场上,跟赶集似的。
猪王从雪橇上卸下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往后退了两步。
这头猪即便掏了内脏,放了血,躺在地上仍然比村里最大的黄牛犊还宽出一截。
刘德套着旧棉袄,手背在身后,烟卷夹在指缝间,从大队部方向慢慢走过来。
会计老孙跟在后面,腋下夹着硬皮账本。
刘德福没说话,先绕着猪王走了一整圈。
走到脑袋那端,看见两个空出来的獠牙窝窟窿。
“我在靠山屯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么大的山猪,多少斤?”
大山开口。
“活的时候五百往上,掏了膛放了血,带皮带骨现在剩三百七八十斤。”
刘德福点了下头,回头看老孙。
“过秤。”
老孙从大队部扛来的大杆秤,秤砣挪到最后一格,秤杆晃了半天才稳住。
“三百八十二斤。”
老孙报了个数,铅笔头舔了舔,刷刷写到账本上。
大山从猪王后腿根起刀,刀法利落。
“三成交公,一百一十五斤,我多切凑一百二十斤整数。”
刘德福看着大山把一百二十斤带骨肉码到麻袋里。
“行,我让人抬回去。”
人散了大半之后,大山在空场上支起案板分肉。
帮工六户,每户十斤好肉,肥瘦相间。
赵瘸子二十斤,整条后腿加半扇排骨。
赵瘸子接的时候摆了摆手说太多,大山没理他。
“红一今天拦住了那头两百斤的母猪,这肉有它的份。”
傍晚,赵瘸子家灶屋。
剩下的六七十斤肉摊在灶台上。
旁边的大木盆里,搁着野猪王的全套内脏,这畜生全身上下没一块浪费的地方。
先前被狼掏伤的盆腔和下段脏器留不住,直接弃了。
大山把两条后腿剔出来,小丫蹲在旁边帮着往肉上搓粗盐。
她两只小手沾满了油脂和盐粒,搓一块肉抬头看一眼大山,再搓一块。
两条腌好的后腿用麻绳穿了,挂到赵瘸子家灶屋房梁上风干。
碎肉和骨头扔进铁锅,加水炖上。
灶膛里柴火烧得旺,不多时肉香混着骨髓的油脂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小丫端着碗坐在炕沿上喝汤,喝到一块软烂的脊骨肉,两颗虎牙露了出来。
大山给三条狗各加了一勺骨髓汤。
小丫从炕沿上探过身来看黑子的伤。
“哥,黑子疼不疼?”
“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小丫眨了眨眼,把碗里最后一块肉捞出来,搁在黑子鼻子底下。
黑子抬头看了小丫一眼,嘴一张,肉没了。
尾巴在地面拍了两下。
风把灶屋的门帘吹得晃了晃,肉香飘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