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那堆比牛还大的黑色躯体彻底没了动静。
四条碗口粗的蹄子微微岔开,硬鬃倒伏在脊背上,像一片被踩塌的枯草茬子。
右肋后方的弹孔只有指尖大,但底下渗出来的血在冻土上淌成了一摊,冒着白色热气。
“铁头,松口。”
铁头的下颚还卡着猪王飞节的骨缝。
灰黄色的毛皮上沾满了泥和血,左肋被树干撞出的淤痕已经鼓了起来,后背的枯枝碎茬扎了好几根,看着骇人。
“铁头。”
大山蹲下身,左手按住铁头后颈,拇指在耳根后面那个位置摁了两下。
它松口的时候整条狗往后瘫了半步,前腿撑了两下才站稳。
嘴角渗血,牙床磨得发白,下颚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大山把铁头从猪王腿边拉开,手掌顺着它脊背从头摸到尾。
左肋淤青鼓包,但手压上去铁头没有哀嚎,呼吸也没发飘,肋骨没什么大事。
后背扎进毛皮里的枯枝碎茬有五六根,没穿透肌肉层,都嵌在表皮。
大山心里松了半口气。
黑子蹲在三步外,嘴角挂着血丝,左肋那个被獠牙钝面重击的旧伤位置又肿了一圈。
青麻趴在歪脖子柞树根旁边舔右前爪,被甩飞时撞树根那一下让它后腰发僵,但四条腿还能站。
红一从外围跑过来,嘴上沾着母猪耳根的毛,右嘴角有道浅口子。
四条狗,没有一条全须全尾,但也没有一条趴下不起。
大山站起身,目光扫向窄道右侧的灌木丛深处。
灌木丛阴影最深的位置,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他。
灰白色的毛皮在枯枝缝隙间若隐若现,瘦骨嶙峋的身形缩成一团。
它嘴里叼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
那是它刚才从猪王后腿根儿掏出来的那截肠管和碎裂的腹股沟组织,血顺着下颚往冻土上滴。
大山没动。
他把56半慢慢从右肩转到左手,枪口朝天,右手空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白狼方向亮了一下。
白狼的耳朵动了动。
它盯着大山看了三秒,然后扭过脑袋。
灰白色的身影从灌木丛底部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身子一纵一纵往东北方向的松林深处没入。
黑子全程趴在原地没动。
铁头竖着耳朵看了一会儿,喉咙里的低吼已经停了。
青麻抬起头嗅了嗅风里残留的狼腥味,尾巴摆了两下。
碎石高台后面传来哗啦一阵响。
赵瘸子从坡底爬上来,双管猎枪挂在胸前,两管空膛,脸上全是土灰和枯叶碎末。
他左胳膊肘蹭破了一块皮,袖口的棉花露着,从高台上翻下去那一跤摔得不轻。
他没顾上看自己的伤,眼睛直愣愣盯着白狼消失的方向。
“我活了六十年。”
赵瘸子嗓子发紧。
“头回见狼帮着人打山猪的。”
大山没接话。
他蹲下身,在猪王右肋弹孔旁边的冻土上扒拉了两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一枚7.62毫米的黄铜弹壳,壳底沾着碎土和血渍。
他把弹壳在裤腿上蹭了蹭,揣进棉袄内兜。
又走到柞树后面他开第一枪的位置,在枯叶堆里翻了几下,找到了第二枚弹壳。同样揣好。
赵瘸子走到猪王尸体旁边,绕着走了一圈。
“五百斤都打不住。”
他蹲下去,手掌按在猪王肩胛骨上,使劲按了按,纹丝不动。
他又拍了拍猪王脊背那层硬鬃,指节敲在底下的厚皮上,邦邦响,跟敲木板似的。
“搞不好奔六百去了。”
赵瘸子站起来,回头看大山。
“这么大的玩意儿,你打算咋弄下山?”
“得回村叫人。”
大山把56半的保险推上,枪背到肩上。
他从腰间解下猎绳,系在猪王前蹄上打了个活扣,另一头拴在窄道口那棵最粗的落叶松根部。
“先固定住,回去叫张老六他们推骡车上来,带锯条带绳索,现场分割分批运。”
赵瘸子盘算了一下路程。
“从这儿到村北道口,抄旧沟渠碎石面,骡车能进来,但拐弯处得砍两棵挡路的灌木。”
大山点头。
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在猪王左后腿外侧划了一条浅口子放血。
血流得缓慢,已经快凝了。
“赵叔,你在这儿守着,我带黑子铁头回村叫人,青麻红一留给你。”
赵瘸子嗯了一声,摸出火柴点了根烟,靠在落叶松上坐下来。
日头已经爬上了松林梢子。
阳光从针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窄道里那具庞然大物的尸体上。
大山走出松林,翻过矮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
白狼早没了踪影,但风里隐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狼腥味。
它把肉叼走了,但没走远。
大山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村里赶。
得快。
天暖了血腥味散得远,松林里不缺鼻子灵的主儿。
拖得越久,越容易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村北道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码在路边的红砖垛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远处地基槽里传来铁锹碰石头的响声。
张老六的破锣嗓子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楚。
“今天把东墙第三皮出了,不然……”
声音到这儿断了。
因为张老六看见了大山。
确切地说,看见了大山肩上背着的56半,棉袄前襟上大片暗红色的血渍,以及身后黑子和铁头皮毛上还没干透的血迹。
张老六手里的瓦刀啪嗒掉在了砖上。
“大山,你这是……”
大山没停步,走到道口,稳稳开口。
“在松林打死了头五百多斤的猪王,我一个人弄不下来。”
整个地基槽里的动静全停了。
柱子半截身子探出槽沿,铁锹攥在手里忘了放。
赵二的水壶举到嘴边没喝,水往下巴上流。
刘大壮直起腰,嘴张着合不上。
老李头蹲在北墙线尾的位置,棉线还攥在手里。
他的目光从大山脸上慢慢移到黑子身上那道还在渗血的肿痕,再移到铁头左肋鼓起来的淤青上。
工地上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张老六一把抄起靠在砖垛边上的大锯,嗓门拔到最高。
“那还愣着干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