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越来越密。
天还没亮透,松林里黑得只能看清十步以内的轮廓。
碎石坡道远端,枯枝碎裂的动静连成了片,夹着一阵接一阵沉重的鼻息喷气声。
第一个黑影从坡道拐角处冒出来。
个头比普通野猪大一圈,肩高到大山膝盖上方两拳,走路带风,蹄子踩在冻土上咔咔响。
后面紧跟着第二头,第三头。
一头接一头从坡道上方涌下来,像黑水漫堤。
大山的手指搁在扳机护圈外面,一动没动。
他在数。
四头五头六头。
大小不一,从百来斤的半大猪到两百斤出头的成年母猪,前后拉成一条松散的纵队,沿着蹄印踩出来的老路往窄道方向走。
第七头。
坡道顶端最后一团黑影挤了出来,那个轮廓跟前面所有的猪都不一样。
肩线高出旁边母猪整整一个头,脊背的硬鬃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竖成一排黑刺,从脖颈一路绵延到尾根。
碗口粗的四条腿踩在坡道上,每一步落下去,周围松针和碎石都被震得往外弹。
猪王走在最后面,隔着前面的猪群大约四十步,跟大山预判猪王走在最前面的情况完全相反。
计划是等猪王单独进窄道,前后猪群拉开距离,十秒内打完。
现在猪群走前面,猪王殿后,六七头猪先过窄道,猪王还在四十步开外。
等六七头猪进了窄道,黑子趴的位置就暴露了。
碎石高台上,赵瘸子也看清了阵势。
他的双管枪口从窄道中心慢慢偏移,对准了纵队最前面那头两百来斤的母猪。
前面的猪群走到距窄道北口不到二十步的位置,领头母猪忽然停了。
它的鼻子朝地面拱了两下,前蹄在冻土上刨了一脚。
脑袋往左一偏,往右一偏,鼻孔开合得飞快。
大山的心往下沉了半寸,风偏了。
凌晨四五更交替,山林里的气流最不稳定。
他布阵时掐的是西北风,人在下风口,味道往南吹。
可松林里的风打了个旋,从南边灌木丛那头折回来了一股暖流,把赵瘸子身上的旱烟味推过了窄道。
领头母猪炸了毛。
它脊背上的鬃毛唰地竖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扭头就往回跑。
整个猪群瞬间炸窝。
后面六七头猪不退反散,有往两侧灌木丛里钻的,有调头往坡道上冲的,蹄声乱得像炒豆子,枯枝碎叶被踩得噼里啪啦乱响。
猪王的反应跟其他猪截然不同。
那颗比大水桶还粗一圈的脑袋往上一抬,两只泛红的小眼珠子在灰暗的天光里转了半圈。
猪王不退反进。
五百斤的身躯往前一冲,碗口粗的四条蹄子砸在冻土上,碎石混着枯叶溅得老高。
它顺着风旋回来的人味,一头扎向碎石高台方向。
赵瘸子。
它冲赵瘸子去了。
赵瘸子趴在四尺高的碎石高台上,双管猎枪的准星跟着猪王冲来的方向走。
距离一步一步的缩。
砰!
右管十二号鹿弹在十五步距离上爆起一团白烟,弹丸扇面覆盖了猪王右肩胛到前颈的范围。
火药的白烟在灰暗的松林里散成一团。
弹丸打在猪王右肩上,鬃毛和碎肉崩飞了一小撮。
猪王的身子只往右晃了半步。
弹丸嵌进了猪王右肩胛外层那两指厚的硬鬃加死皮里头。
就像拿铁砂往老城墙上撒了一把,砂粒嵌进灰缝里,墙纹丝没动。
猪王连脚步都没停。
闷吼变成了怒嚎,那种从喉咙底翻涌出来的失去理智的嘶吼。
它把脑袋往下一埋,后蹄猛蹬地面,直直冲向碎石高台。
眼看猪王已经冲到了高台正下方,赵瘸子一咬牙,顶着那股腥风,手指再次扣动了左边的扳机。
砰的一声暴响,左管的满弹喷射而出。
大网般的铁砂正面轰在猪王的额骨上,却根本无法阻挡那五百斤悍然撞来的恐怖惯性。
赵瘸子身子一滚,从高台另一侧翻了下去,后背重重摔在枯叶堆上。
双管猎枪差点脱手,他死命攥住,在地上打了半个滚。
几乎在同一瞬间,猪王的獠牙横扫过高台顶部,碎石被挑飞了几块,砸在周围树干上梆梆响。
大山从柞树后头站起来。
56半的准星套住猪王右肋后方的位置,心肺区。
砰。
步枪的声响跟猎枪完全不同,尖锐,穿透力足,在松林里撞出一串回响。
然而,就在大山扣动扳机的刹那,猪王脚下的冻土突然塌陷了一块,它庞大的身躯往下一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瞄准心肺的一枪打偏了,7.62毫米的弹头呼啸着扫过猪王高耸的脊背。
它背部厚重的鬃甲瞬间犁开了一道半尺长深可见骨的血槽,带起一蓬血雾和碎毛。
这一枪完全避开了致命的胸腔要害,但剧烈的痛楚和弹头的冲击力让这头野兽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猪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虐咆哮。
五百斤的躯体从碎石高台前的空地上扭过来,四条蹄子在冻土上刨出四道白印子,如一堵黑墙般朝大山压过来。
大山拉枪栓,退壳上膛。
猪王已经冲了过来,大山第二枪还没来得及瞄准。
一道黑影从窄道北口三十步外的倒木后面弹射而出。
黑子身躯贴着地面飞掠,四条腿刨得碎雪横飞,从猪王冲锋路线的左前方四十五度角切入。
距猪王不到八步的时候,黑子刹住身形,前爪深扎冻土,昂起头颅。
两声短促的吠叫爆出来。
但猪王没有像正月那次一样被吠叫牵走注意力。
它红透的眼珠子只在黑子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立刻扭回来盯住大山。
大山的枪口抬起来,准星还没稳。
猪王的獠牙已经到了眼前。
黑子从侧面扑了上去。
身体撞在五百斤猪王的左颈根部,像一块石头撞在山壁上。
猪王的脑袋被这一撞带偏了三寸,獠牙从大山左肩外侧半尺的位置划过去。
大山往右滚了一步,后背撞在柞树根上。
猪王甩了甩脑袋,嘴里喷着血沫热气。
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三步外刚落地还未站稳的黑子。
猪王埋下头颅,后蹄刨地。
獠牙自下往上挑,风声刮得旁边松针簌簌落,直劈黑子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