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搁在灶台边上。
“后头砌墙得接着运料,那条旧沟渠碎石面是唯一能走骡车的路。”
大山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击。
“猪王的蹄印从东北密林穿出来,过松林正中间往南走,往后屯里人进山砍柴采山货,冷不丁撞上要出人命。”
“我接了林业站的差事,当了临时护林员,不能装看不见,真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赵瘸子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灰掉在炕席上也没管。
“照你这意思,是要跟那畜生碰一碰了?”
“不是我要跟它过不去,只怪它把路占了。”
赵瘸子盯着灶膛口的冷灰看了好一阵。
他脑子里转的是正月二十八那个夜里的场面。
四条狗全缩了,鹿弹打在猪王脸上只擦破点皮,那头活坦克冲过来时地面都在颤。
“十二号打不死它。”
赵瘸子嗓子发紧。
“我知道。”
大山解开棉袄最下面两颗扣子,从腰间抽出一截用旧布裹着的长条物件,搁在炕桌上。
布打开,乌黑的枪管透着油光。
是56半自动步枪。
第二天天没亮,大山带黑子铁头从村后翻矮梁,赵瘸子牵红一青麻从旧沟渠绕过来。
四犬两人在松林边缘碰头。
上回发现猪王蹄印的位置在东段松林往南拐的地方。
黑子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蹄印前它停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蹄印的方向从东北密林切入松林,沿着一条天然形成的碎石坡道往西南走。
走了大约三百步,蹄印拐了个弯,往正南。
拐弯处有一棵碗口粗的落叶松倒在地上,树干上蹭掉了一大片皮,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质层。
蹭痕高度在膝盖偏上。
猪王经过这里时侧身蹭过树干,这是野猪标记领地的习惯,一天来一次,蹭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往南再走两百步,一片老柞树林出现在前面缓坡上,树底下的枯叶被翻得稀巴烂,到处是拱出来的土坑。
大山蹲在最大的土坑旁边,捡起一颗被咬碎的橡果壳看了看。
壳上齿痕巨大,比普通野猪的咬合面宽出一倍。
大山站起身,手指顺着来路指了一条线。
“蹄印叠了三四层,最底下那层边缘风化了,最上面这层还泛着湿光,至少走了四五天,天天一条路。”
赵瘸子啃着干饼子没说话,抬脚踩了踩坡道上的冻土。
走到碎石坡道往正南拐弯后大约一百步的位置。
两侧灌木丛忽然收窄,左边是一丛三人高的老榛柴,密不透风。
右边是两棵根部缠在一起的歪脖子柞树,树根把地面拱起来半尺高,形成天然矮墙。
大山站在正中间,伸开两臂,指尖刚好碰到两侧灌木的枝条尖。
前后各有一棵腰粗的落叶松,距离窄道口约十步,足够藏人。
大山蹲在窄道正中间,拿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划。
“赵叔,你过来。”
赵瘸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大山在地上画了个长条形,两头各画一个圆圈,中间画了个叉。
“猪王从北边来,过窄道往南走。”
树枝点在叉上。
“窄道宽不到三步,它进来之后左右转身余地不到半个身位。”
他在窄道左边画了个三角。
“你在这儿。”
树枝往上点了点,指向窄道口左后方那片老榛柴丛后面的碎石高台。
“高出地面四尺,距窄道中心不到十五步,斜角四十五度,打侧面。”
赵瘸子的目光从碎石高台扫到窄道口,默默估了一下射界。
十五步,鹿弹在这个距离上散布面刚好覆盖猪王的前半个身子。
大山在窄道右侧前方十步的位置画了个方块。
“我在这儿。”
那个位置是右边两棵歪脖子柞树的正后方,从那里到窄道中心,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二步,正面略偏右。
“我从这个角度打心肺补枪。”
大山一一标注。
“黑子在窄道北口正面三十步外,猪王进窄道之前先让它吠叫牵引,猪王注意力往前。”
“红一在右侧灌木丛外围,猪王中枪后不管是往前冲还是往右扭,红一封住右翼。”
“铁头和青麻藏在窄道南出口两侧,猪王如果趁两枪的间隙往南突围,它们从两侧夹击膝弯,拖住它。”
树枝最后在猪形图上重重画了一道。
“但一切的前提,猪王必须单独走进窄道。”
赵瘸子抬起头看着他。
大山把树枝扔了。
“七八头乱窜,狗顾不过来,不能有第二头猪在场。”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所以时间得卡在清早,蹄印的覆盖规律来看,猪王头一个出窝,走在最前面,跟猪群之间拉开至少五十步。”
“我们只要在它进窄道,后面的猪还没跟上来之前动手,撑到打完第三枪不过十秒。”
赵瘸子看了眼趴在大山脚边的黑子。
“明天行动?”
“明天。”
下午大山回到村里,没进工地,砌墙的事交给张老六和老李头盯着。
黑子趴在门槛边上,脊背上的新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大山摸了摸它的耳朵根。
“明天你在最前面。”
黑子竖了竖左耳,尾巴在地面拍了两下。
四更天,月亮还挂在树梢上。
两人四犬摸进松林,各就各位。
大山缩在歪脖子柞树后面,56半抵在树根上,枪口指向窄道中心。
赵瘸子趴在碎石高台上,双管猎枪的准星沿着窄道左侧壁慢慢扫了一遍,右管满弹左管满弹。
黑子趴在窄道北口三十步外一截倒木后面,呼吸极浅,身形完全融进枯叶堆里。
铁头和青麻分卡窄道南出口两侧,灌木丛的影子盖住了它们的轮廓。
红一蹲在右翼外围一棵老柞树底下。
大山的呼吸压到最低,枪托抵着右肩,食指搁在扳机护圈外面。
五更初。
碎石坡道远端,枯枝碎裂的声响传过来了。
声响里夹着一阵接一阵的低频呼噜声,沉闷压抑,从粗壮的胸腔里挤出来,隔着百步远都像贴着耳朵哼。
蹄子踩冻土的碎响,密密麻麻,不止一组。
它带着整窝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