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浆晾了六天。
大山蹲在北墙地基槽沿上,捡起一根手指粗的铁棍往槽底砂浆层敲了三下。
声音沉闷结实,不发空不返潮,铁棍尖头戳在灰面上只留下一个白点。
大山站起身把铁棍往旁边一扔。
“干透了,开砌。”
张老六蹲在砖垛旁,听见这话一拍大腿跳起来。
“总算等着了!”
老李头已经把棉线重新拉好,从东北角第一根木楔绷到西北角,线绳离地基面刚好一皮砖的高度二寸四。
他手里捏着一块红砖在线边上比了比,冲大山点了下头。
“线没跑,开吧。”
赵二和刘大壮从碎石路那边扛来两桶头天晚上老孙头拌好的石灰砂浆,桶沿上糊着灰白的浆渍,搁在北墙段头上。
大山从砖垛上搬下一摞砖,码在槽沿边上顺手够着的位置。
他拿起瓦刀,刀背在桶沿上刮了一下,舀了一坨砂浆,手腕一翻,灰浆匀匀实实摊在地基面上,厚度不到半指。
第一块红砖拎起来,底面在灰浆上蘸了一下。
砖摁上去,大山左手掌根往下压了半寸,右手瓦刀横过来在砖侧面刮掉溢出来的灰。
张老六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嚯了一声。
“你小子这瓦刀使得比窑场师傅还利索啊。”
大山没搭理他,第二块砖已经蘸好灰浆接上了。
砖缝宽一指,灰浆填得瓷实,刮出来的余灰顺手抹在下一块砖的侧面。
动作一气呵成,快而不乱。
老李头从旁边走过来,蹲下去眯着眼顺着棉线看了看第一皮砖的上沿。
“齐。”
柱子和赵二开始往大山手边递砖,一个从砖垛上搬,一个码在槽沿顺手位置,人不停砖不断。
张老六站在西段等着,手里瓦刀蘸好了灰,看大山的手法跟着比划。
大山砌完北墙东段头五块,把瓦刀递给张老六。
“照着来,灰浆薄一点,砖缝不能超过一指。”
张老六接过瓦刀,深吸一口气抄起第一块砖。
啪嗒摁上去歪了,他赶紧拿刀背敲了两下,又歪回来一点。
老李头在旁边看着,旱烟杆子往张老六手背上点了一下。
“别慌,先上灰再放砖,放的时候别推,往下按。”
一上午,北墙第一皮砖通了。
红砖贴着灰白的砂浆线,齐齐整整趴在地基面上,从东北角延伸到西北角,在日头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晌午李婶子送来苞米面饼子配白菜炖粉条,大山多切了半条咸肉丝扔进锅里提味。
饭后大山把瓦刀交给张老六和老李头,嘱咐下午接着砌北墙第二皮,灰浆不够了找老孙头现拌,拐角处多塞半勺。
“我去趟东段松林,得走一圈做巡山日志。”
赵瘸子靠在老榆树上正磕烟灰,抬了下眼皮。
“带枪?”
“不用,看看就回。”
大山带上黑子和铁头,青麻留在工地上趴着,小丫下午会从李婶子家过来看砌墙。
一人两狗从村北翻矮梁,顺旧沟渠碎石面往东北拐,进了外山带东段的针阔混交林。
上回伐木砍出来的树桩还露着新茬,锯末散在周围,被风吹了一层薄土。
大山沿着标记过的伐木区走了一圈,拿炭笔在巡山日志上记了日期区域树桩数目。
走到东段尽头往南拐的时候,铁头停了。
它前腿弓起来,脑袋压低,鼻尖贴着地面嗅了两下,两只耳朵同时朝正南方向竖直。
黑子跟着停下来,它凑到铁头嗅的那个位置,鼻子拱了两下地面的枯叶层。
大山蹲下去。
枯叶被他拨开,底下的冻土上,一个蹄印露了出来。
圆钝厚重,主蹄宽度超过四指。
偏蹄的印子往两侧岔开,陷进冻土里将近两寸深。
边缘的土被撑得往外翻卷,像是被什么重东西一脚踩裂。
再往前看,同样的蹄印延伸出去七八个,步距超过两尺半,每一步之间的冻土面上都有细碎的裂纹。
大山站起来,沿着蹄印往前走了十几步。
一棵腿粗的落叶松树干上,一米来高的位置,树皮被蹭掉了巴掌大一块,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质层。
他又蹲到蹄印旁边的灌木根下,扒开碎叶。
一坨猪粪。
直径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一圈。
大山盯着猪粪看了两秒,又回头看了眼松树上的蹭痕高度。
一米高的位置蹭掉树皮,说明肩高到那个位置,蹄印四指半宽下陷两寸,步距两尺半以上。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正月二十八那个夜里,在北坡灌木丛里拱出来的那头猪王。
肩高过腰獠牙泛白一声闷吼震得地面发颤的那个五百斤活坦克,还没走。
它从北坡的窝挪到了东段松林。
大山拍了拍黑子,带着两条狗原路退出松林。
下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松林深处安安静静,连鸟叫都没有。
傍晚,赵瘸子家灶屋。
大山把蹄印宽度深度步距猪粪大小松树蹭痕高度一项一项说了。
赵瘸子听完,灶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从北坡挪过来的。”
赵瘸子开口。
“冬天窝在北坡灌木丛,开春化冻往南找食,路过东段松林正好有翻出来的树根和嫩芽,它不走了。”
大山点头。
赵瘸子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大山,我把话撂这儿。”
他吐出烟,眯着眼看大山。
“咱手底下四条狗,黑子铁头青麻红一全算上,加起来也围不住这个东西。”
赵瘸子旱烟杆子朝北边一指。
“正月那回你是见过的,那玩意儿出来露了个面,四条狗连站都站不稳。”
他顿了一下。
“十二号鹿弹打那个东西,跟挠痒痒似的。”
大山端起碗喝了口水,搁下碗。
“我没说现在就打它。”
赵瘸子盯着他。
大山手指头慢慢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它在东段松林不走,早晚得碰上伐木的人,到时候就不是我去不去找它的事了。”
赵瘸子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门外头,铁头蹲在院门左侧,两只耳朵竖得笔直,朝着北边松林的方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