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光刚把矮梁坡角照亮,大山就从赵瘸子家西屋翻身起来。
铁头已经在院门外蹲着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看见大山出来,站起身晃了晃尾巴。
大山揣了三百块钱在内兜,贴着胸口压实,又把砖窑的定金收据折好塞进外兜。
出门的时候赵瘸子正在院里劈柴,抬了下眼皮。
“要去拉砖?”
“嗯,先去拉五千块。”
“路上小心。”
大山点头,牵着铁头上了碎石路。
镇南三里地,远远就能看见砖窑那两根黑烟囱往天上冒灰烟。
窑场院子里比上回来人多了不少,几辆骡车排在院门口等着装货,车把式蹲在地上抽烟磕牙。
老周正拨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抬头。
“林大山,靠山屯,上回订了两万块红砖,交了两百定金。”
“我今天付三百先拉五千块回去。”
大山从内兜掏出钱。
老周点过钱,在纸夹子上添了一笔,又从抽屉里摸出个三联单据,撕下一联递过来。
“剩下尾款还差三百,后面砖拉完结清。”
他把章盖上,抬头看了眼院门外。
“今天窑里出的这批烧得透,你赶上了,比上礼拜那炉强。”
大山接过单据揣好。
大山出了屋,在院门口找了个空车的车把式。
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露棉花的旧棉袄,脸被窑灰熏得黑里透红。
“拉到靠山屯,五千块砖,多少钱?”
车把式掂量了一下距离,又瞅了瞅自个儿的车斗,伸出一只手。
“五千块砖,我这车得拉五趟,路远,一趟五块。”
“三块,砖码好了我帮你搭把手卸,五趟买卖都给你。”
车把式咂了下嘴,有些犹豫。
“四块吧,四十多里地,来回折腾,骡子也得吃草料,这五趟拉完,这家伙得歇好几天。”
“成。”
大山掏出钱先递了头一趟的四块。
装砖的活窑场有专门的短工干,一块一块从砖垛上搬下来码到骡车上。
一千块红砖码得整整齐齐,压得车轴咯吱响。
走到离靠山屯大约五六里地,左手边出现外山带边缘的矮灌木丛。
铁头突然停了。
两只耳朵朝西侧灌木方向一转,鼻尖低下去贴着路边碎石嗅了两下,前腿弓起来。
大山脚步一顿,目光顺着铁头的方向扫过去。
灌木丛底下,枯叶堆里有一坨新鲜的圆粒粪便,颗分明,外头还泛着湿光。
兔子。
而且不止一只。
大山回头看了眼骡车。
车把式正甩着鞭子赶路,没注意这边。
“师傅,你先走,到村北道口等我。”
大山冲车把式喊了一嗓子。
车把式应了声,骡车吱呀着继续往前。
大山蹲下身查看粪便方向。
新鲜,热乎气还没散完,说明兔子刚从这过。
他抬头看灌木丛后头那片矮坡,枯草茬子里有两道浅的踩痕,往西北方向延伸。
他拍了拍铁头的后颈,手掌往下压了压,做了个包抄的手势。
“走。”
铁头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下风口。
一人一狗顺着踩痕钻进灌木丛,绕过两棵歪脖子柞树。
前方三十步外一片背风的干草窝子里,两只灰褐色野兔正蹲着啃枯根。
大山猫着腰,随手捡起半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
大山抬手出力一丢,碎石嗖地砸向兔子身后的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两只兔子受了惊,不出所料,正对着铁头埋伏的方向蹿了过去。
铁头像根灰黄色的箭瞬间射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第一只兔子刚跃起,就被铁头在半空一口截住,咔吧一声脆响,颈骨直接折了。
铁头落地时顺势将死兔甩在一旁,借着落地的惯性再次弹起。
那第二只兔子受惊之下疯狂蹬腿,在草丛中左右折返,试图利用复杂的路线甩掉追兵。
铁头却压低重心紧咬不放,在兔子即将钻进灌木丛的刹那,它一个加速前冲,张开大口精准地衔住了兔子的后颈,将其生生拽了回来。
大山走过去,从铁头爪子底下拎起兔子。
两只都不小,一只三斤出头,一只将三斤。
他从腰上解下麻绳,把两只兔子后腿绑了,往肩上一搭。
铁头嘴角沾着兔毛,舌头舔了舔,眼珠子盯着大山肩上的兔子看。
大山拍了拍它,眼里透着赞许。
“好狗,回去有你的。”
到村北道口的时候,骡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把式蹲在车辕上抽烟,看见大山肩上挂着两只兔子,眼睛亮了一下。
“这头一趟的一千块我给你卸这儿了,剩下的四趟,我这就接着去拉。”
红砖从骡车上一摞一摞搬下来,码在地基北墙外侧。
张老六搬完最后一摞,拍了拍沾满红砖灰的手,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像矮墙似的堆垛。
“嚯,真家伙。”
他搓了搓手,眼里带了光。
“往这儿一码,那味儿就不一样了,像个要起房子的样了。”
柱子也凑过来看,手指头在最上面那块砖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梆”响。
“烧得透,是好砖。”
大山点点头,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烟递给车把式,客气道。
“师傅,剩下的四千块砖就辛苦你跑来回了。”
“放心吧,拿了你的钱,肯定给你办踏实。”
车把式接过烟别在耳后,吆喝一声,赶着空车调头往砖窑方向奔去。
傍晚,赵瘸子家灶屋。
大山把两只兔子挂在院里树杈上放了血,剥皮开膛收拾干净。
兔肉切块,一只的量倒进铁锅,加了把干辣椒和姜片,大火炖上。
小丫从李婶子家过来的时候,灶屋里的肉香已经飘到院门外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弯了。
“哥,兔子肉?”
“嗯,今天路上逮的。”
大山用铁勺搅了锅。
“另一只你拎去李婶子家,这些天她天给咱送饭,不能白受人情。”
小丫乖巧地点头,蹲到灶膛前帮着添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月光底下,院外头村北道口那堆红砖静码着。
摸得着、看得见、踩得实。
门帘子落下来,把外头的月光和风一块儿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