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太阳还没过矮梁,铁锹碰石头的声音就从地基那边传过来了。
张老六蹲在南墙段尾拿短柄手斧劈最后一块拦路的树根。
“南墙到头了!”
张老六站起身,拿袖口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灰混合物。
赵二从东墙那头跑过来接话。
“东墙也通了,就剩西南角那个拐弯没合上。”
大山跳进西南角的槽底,他蹲下来用手掌平着贴了槽底,又拿铁锹柄竖着往两侧壁上比了比。
“浅了一指。”
他站起身朝柱子说。
“这段再往下挖半掌深,跟东墙齐平。”
柱子应了声,跳下去补挖。
不到半个时辰,最后一段合拢。
老李头从东头一路走到西头,棉线拉着从槽沿比到槽底,每隔三步蹲下去插一次木楔。
走完一整圈,直起腰来。
“四面通了,深度两尺上下,误差不超一指。”
老李头把棉线收起来,朝大山点了点头。
“底子打得正,墙砌上去不会歪。”
赵瘸子从旁边走到大山身边开口。
“趁今天日头好,把浆灌了,明天一冻一晒,后天再夯一遍,比你等五六天强。”
大山点头。
“灰料我昨天从供销社拉回来了,两袋石灰,沙子是河滩的。”
“碎石呢?”
“还差几车。”
赵瘸子朝北沟方向努了努嘴。
“叫人去拉。”
大山还没开口安排,碎石路那头独轮车的吱呀声就传过来了。
林富贵推着独轮车从北沟方向过来,车斗里堆了小半车碎石,压得车轮往泥里陷了半寸。
他弓着腰,两只手攥着车把,后背棉袄湿了一大片。
走到地基边上,他把车斗往前一倾,碎石哗啦倒在土堆旁边。
喘了两口气,抹了把脸,掉头又往北沟方向走。
张老六靠在铁锹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里叼的烟卷动了动。
林富贵走到坡角拐弯处的时候,张老六才冲旁边的赵二嘀咕了一句。
“这老东西今天第几趟了?”
“第四趟。”
赵二掰着手指头。
“天没亮就开始拉了。”
张老六咂了下嘴,没再吭声。
晌午前,碎石拉够了。
老孙头拎着一把旧铁瓢从碎石路那头慢慢走过来。
左肩上还搭着个灰扑扑的麻袋。
李婶子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半桶清水。
“大山,石灰拌浆这事我来搭把手。”
老孙头走到料堆旁边,把麻袋放下。
“年轻时候在镇上修过水渠,拌料的比数我还记得。”
大山看了他一眼。
老孙头肩膀上被黑熊拍过那处还微缩着。
“孙叔,您肩膀——”
“不碍事。”
老孙头摆了摆手,已经蹲下去拆石灰袋子了。
麻袋口一松,白灰粉扬起来,周围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老孙头眯着眼不躲,伸手在灰堆里抓了一把,放在掌心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灰是好灰,烧得透。”
他站起身。
“柱子,去挖三锹黄沙过来。”
柱子应声跑去料堆,三锹黄沙铲到空地上。
老孙头蹲在地上开始配料。
一瓢石灰,两瓢黄沙,半碎石渣子,铁瓢在地面上划了个圈。
“灰一沙二石半,加水不能多,搅到挂瓢不往下淌就成。”
他手里铁瓢翻飞,干料拌匀后,李婶子往里倒水,老孙头边加边搅,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
灰浆搅出来灰白稠厚,老孙头用瓢舀起来倒挂,浆体挂在瓢面上不滴不坠。
“就这个稠度,灌下去一夜就能咬住土。”
大山接过铁瓢,舀了一瓢灰浆走到北墙槽段,蹲下去往槽底匀地倒下去。
灰浆铺在夯过的槽底上,顺着细缝往里渗,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灰。
“灌完一层,夯一遍,再灌一层。”
赵瘸子站在槽沿上,旱烟杆子朝拐角处一点。
“拐角多灌半勺,石灰吃进土缝里,几十年后墙角不裂。”
大山朝张老六和柱子喊了一声。
“拐角处加量,别省。”
灌浆是耐性活。
一瓢一浇,浇完用石碾子压,压完再浇。
赵二推着那个半人高的石碾子在槽底来回碾,每碾一趟,砂浆被挤得往两侧微鼓起来,表面渐泛出一层水光。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
林富贵推着独轮车又回来了,这是今天第十二趟。
车斗里碎石堆得冒尖,他两条腿打着晃,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出来。
到了料堆旁边,他把车一倾,碎石倒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右膝盖磕在车帮上。
他扶着车把缓了两口气,直起腰来,棉袄前后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
张老六从槽边走过来拿水壶,经过林富贵身边。
“歇会儿吧。”
张老六说完没停步,拿了水壶就走。
等他反应过来要接话的时候,张老六已经走出去十步远了。
林富贵低下头,攥了攥车把,掉头又往北沟方向走了。
日头擦着松林梢子往下坠的时候,四面地基槽全部灌完第一层砂浆,夯了两遍。
大山站在北墙槽沿上,往下看。
槽底灰浆泛着潮湿的暗光,碎石颗粒嵌在里头,跟土层咬得死紧。
四面槽壁齐整,线条笔直,在暮色里框出一个四方方的形状。
赵瘸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山开口。
“先晾五六天,让砂浆吃透。”
赵瘸子嗯了一声。
赵瘸子斜眼看了看远处碎石路上那个推着空独轮车往回走的佝偻身影。
“那老东西今天跑了十几趟。”
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富贵的背影缩在暮色里,独轮车的吱呀声越来越远。
“记着就行。”
大山收回目光。
他跳下槽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还在收拾工具的张老六他们扬声喊了一句。
“后面五六天不用来,等浆干透了我挨个通知,下一步砌墙。”
张老六应了一嗓子。
“成!到时候喊一声就行!”
人散了。
暮色从东边压过来,把整片地基笼在灰蓝的影子里。
大山走到院里那棵老榆树底下。
树根处的暗洞盖着冻土,里头埋着两千块钱。
他没动那个洞,只是手掌按在老榆树粗粝的树皮上,站了两秒。
砖两万块,定金付了,木料三十根,码在道口。
地基灌浆夯实,晾干就能砌。
还差一步,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