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碎石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道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人已经到了大半。
大山到的时候,老李头已经把木楔和线绳检查了一遍。
“大山,石灰粉够用,我昨晚量过你那图上的尺寸,正房面宽三丈六,进深一丈四,灶屋面宽一丈二,进深同正房。”
老李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院墙总长我按四边各留余量算的,等正房起来再放线也来得及。”
大山把松木板递过去。
老李头接过来看了两眼,手指在炭笔画的线条上比画了一下,点头。
“走,过去放线。”
一行人往南走。
大山家的位置,现在只剩一片平整的空地。
昨天拆下来的碎土堆在院墙外头,朽木归了柴火堆,灶台底下的石板码在角落。
老李头二话没说,从铁桶里抓了一把石灰粉攥在手里,蹲下身,先从北墙正中位置钉下第一根木楔。
棉线拉直,绷成一条白线。
他沿着线走,每走三步捏一撮石灰粉洒在地面上,白粉落在黄土上,线条清晰。
不到半个时辰,地面上白灰线交叉纵横,框出了一个完整的地基轮廓。
张老六叼着烟卷站在南墙线外头,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嚯,这么一画出来,三间正房带灶屋,可比老房子大了一圈不止。”
柱子从东墙线头走到西墙线尾,数着步子。
“三丈六,十好几步,这得多宽敞啊。”
大山把铁镐从肩上卸下来。
他走到正房北墙线的正中间位置,两脚踩在灰线内侧,双手攥紧镐柄,腰往下沉了半寸。
铁镐高举起。
“咔嚓。”
第一镐砸下去,冻土碎了两寸,湿泥从碎口翻出来,带着股腥涩气味,冒着丝缕缕的热气。
大山把镐拔出来,退了半步。
“开工。”
张老六把烟头往地上一碾,抄起铁锹。
“来了!”
铁锹碰石头的咔嚓声连成片,镐头劈冻土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碎石和泥块往两边飞。
老李头拎着那卷棉线在槽子两侧来回走,时不时蹲下去用削尖的木楔往泥里一插,线绷直了贴着槽沿比对。
“柱子!你那段往外歪了一指宽,锹往里收!”
“赵二,深度不够,再往下半尺!”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槽子已经往西推了十来步。
宽一尺二,深两尺,槽沿整齐,底面踩得瓷实。
翻出来的黄土和碎石堆在两侧,像两道矮墙。
“大伙都先歇歇。”
大山把镐往土里一插。
众人直起腰,有几个龇牙咧嘴捶后腰。
赵二拧开军用水壶灌了两口,柱子干脆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喘粗气。
张老六搓着手上的血泡,冲大山咧嘴。
“你这黄土底下净他妈石头蛋子,比修路那回还费劲。”
大山解开棉袄前襟散热,刚要接话,碎石路那边传来骡车辘辘的响声。
李婶子坐在周长顺的骡车上,身边码着两摞笼屉,白气从屉缝里往外冒。
小丫挤在李婶子旁边,怀里抱着一捆筷子。
“吃饭了——”
李婶子的声音还没落地,张老六已经窜起来了。
笼屉揭开,苞米面饼子码了两层,底下一层是白面掺苞米面的混合饼,比纯苞米面的白了一截。
旁边铁桶里炖着猪骨头萝卜汤,油花厚一层,香味顶着风往四下里飘。
小丫把筷子一双一双递过去,轮到林富贵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大山注意到了,没吭声。
小丫还是把筷子递了出去。
林富贵接的时候低着头,嘴里嗫嚅了句谢谢。
众人蹲在土堆背风处,端着碗呼噜呼扒饭。
李婶子站在边上,围裙在风里飘着,看着这帮人吃饭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大山,你这房子盖起来,往后小丫放假回来可算有个像样的屋子住了。”
大山嗯了一声,嘴里嚼着饼子没多说。
这时候大队部方向走来两个人。
会计老孙腋下夹着硬皮本子。
刘德福套了件旧棉袄,手背在身后,烟卷夹在指缝间。
老孙走到地基槽子边上探头看了看,又沿着灰线走了一圈。
他翻开本子,铅笔头舔了舔,刷写了几行。
“林大山宅基地翻建,正式开工,社员义务帮工,大队批准在案。”
写完抬头看大山。
“签个字。”
大山放下碗,接过铅笔在本子上写了自己名字。
刘德福站在外围没走近,目光扫了一圈地基槽子的规模。
“大山,照这个进度,三四天地基就能打完。”
“差不多。”
刘德福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带着老孙走了。
过了正午日头晒透,冻土层比早上软了一截,铁锹下去不再打滑。
张老六和柱子配合着挖正房东段,一锹翻土一锹铲碎石,节奏越来越快。
赵二和刘大壮啃西段,两人闷头不吭声,铁锹上下翻飞。
大山居中镐锹交替,哪段碰到大石头他就过去,三两镐劈碎,再让后面的人跟上。
老李头全程盯线。
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折回来,手里棉线拉了又放,放了又拉,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盯着金条似的。
“好!”
他突然喊了一嗓子。
众人抬头看他。
老李头站在北墙槽子的最东端,手里的木楔插在槽底,棉线从东头绷到西头。
“北墙线到底了,一丈八,半寸不差。”
张老六把铁锹往土里一插,双手叉腰,呼出一口长气。
“今天牛逼了啊,北墙通了!”
大山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贴着松林梢子往下坠。
“收工。”
众人直起腰,骨头节噼里啪啦响。
棉袄湿透贴在背上,冷风一吹,一个缩起脖子。
大山从兜里掏出烟,张老六、柱子、赵二、刘大壮一人一根。
林富贵站在西头没凑过来。
大山走过去,把烟递到他面前。
林富贵愣了一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还沾着泥。
“明天接着来。”
大山说。
林富贵点头,嘴唇动了动。
人散了。
暮色压下来,碎石路上只剩大山和赵瘸子两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