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日头连着晒了三天。
灶屋门帘子被风掀开一角。
大山从柴棚角落翻出把生了半截锈的铁镐。
院东侧,靠近他在木板上画过的地基线位置,大山双手攥紧镐柄,提起来,一镐砸下去。
“咔嚓。”
冻层碎了两寸。
底下翻出一坨暗褐色的湿土,带着开春化冻特有的腥涩气。
又刨了两镐。
第三镐到底已经见软泥,镐尖插下去拔出来,带着一层黏糊糊的黑浆。
大山把铁镐往地上一插,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
再过半个月地基槽子就能开挖。
黑子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刨土,鼻尖凑上去闻了闻翻出来的湿泥,打了个响鼻,脑袋一甩,泥点子溅到大山裤脚上。
大山低头看了它一眼,没理它。
晌午前,大山搭周长顺骡车进了青石镇。
供销社柜台后面,翠花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积了一冬的灰。
见大山推门进来,手上动作慢了半拍,鸡毛掸子往腋下一夹。
“黄纸两刀,供香一把,白酒一瓶。”
翠花没多问,弯腰从柜台底下一样一样摸出来码在柜面上。
两刀裁好的黄纸,一把捆着红绳的细香,一瓶六十度苞米烧刀子。
“一块六。”
大山掏钱递过去。
翠花找零的时候,手指头在他掌心里顿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了句。
“最近镇上消停了有阵子了,没见过啥生面孔。”
大山接过找零揣进兜里。
“嗯。”
翠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继续扫灰。
大山出了供销社没急着走。
在门口台阶上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
没见生面孔。
陈文礼是省厅通缉的双命案逃犯,走投无路的人只有两条道。
要么跑得越远越好,要么找个缝蛰着,等所有人松懈了再动手。
眼下太安静了。
他掐灭烟头碾进台阶缝里,起身在镇上集市转了一圈。
鸡蛋挑了两个最大的,卤水豆腐买了一整块,用旧报纸裹严实揣进怀里。
清明给爹妈上供的东西,不能马虎。
回到村里,大山先拐去赵瘸子家。
赵瘸子正蹲在院里给红一右后腿换布条。
旧布条拆下来上头已经没血渍了,伤口愈合得差不多,新肉长得粉嫩,红一站起来试了两步。
大山把祭品兜子搁在门槛上,坐到赵瘸子对面的劈柴墩上。
“赵叔,清明的事,跟你说一声。”
赵瘸子手上没停,布条缠得紧实。
“你爹妈的坟?”
“嗯,在村后矮梁东坡,带小丫一块儿。”
赵瘸子把布条尾巴塞好,拍了拍红一脊背让它起来。
他直起腰,旱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要我陪你去不?”
“不用,就在矮梁东坡,近。”
赵瘸子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把旱烟杆子叼上,吧嗒了两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
“你爹是条汉子。”
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赵瘸子没看他,目光落在院门外那条通往北沟的土路上。
“那年大雪封山,你爹背着半扇鹿肉从夹皮沟往回走,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硬是没把肉扔了。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进屋烤火,是把肉剁了给六七家分。”
他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磕了磕灰。
“你爹就是人太好了,干什么都老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净想着帮衬旁人。”
大山点了下头,站起身拎着兜子走了。
出了赵瘸子家院门,走了十来步,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赵瘸子说的那些话,前世他听过无数遍。
村里老人们提起林守山,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可他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始终没有拿到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大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脚步恢复原速。
傍晚,灶屋里灶火烧得旺。
小丫吃完饭没往炕上躺,自己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硬壳练字本和绿皮中华铅笔。
趴在炕桌上写字,脑袋几乎贴到了本子上。
大山收拾完锅灶,转身扫了一眼。
一页纸写满了三个字,一行接一行,每行都是同样的字——林大山。
大山的手在围裙带子上停了一下。
小丫感觉到他在看,抬起头,脸蛋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
“哥,考试的时候要写名字,我先练你的名字。”
她说得理所当然,又低下头继续写。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大山看了两秒。
那个“山”字的最后一竖,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直了一点。
他伸手揉了揉小丫的脑袋。
“写你自己的名字。”
“我的写完了,翻前面。”
大山翻到前一页。
上头整整齐齐写满了“林小丫”三个字。
笔画还带着稚嫩的歪扭,但每一个字都收了尾,没有断笔。
他把本子合上搁回炕桌,没再说话。
小丫写完最后一行,把铅笔插回书包侧兜,自己爬上炕钻进被窝。
大山给她掖好被角,小丫闭着眼嘟囔了一句。
“哥,清明那天我想给爹妈磕头。”
“磕。”
“我还想跟妈说,哥要给咱盖新房子了。”
大山的手在被角上停了一息。
“……说。”
小丫翻了个身,不到半分钟呼吸就匀了。
大山坐在炕沿上没动。
灶膛里最后一截柴根烧得噼啪响,火光把小丫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小小一团,缩在被窝的形状里。
大山走到院门口。
天黑透了。
北边松林的轮廓线融在夜色里,看不清树冠,只能听见风穿过枝桠的呜呜声。
他倚着门框,目光往东北方向停了两秒。
黑子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趴在门槛上。
大山蹲下来,手指挠了挠黑子耳后根。
“等清明带小丫给爹妈扫完墓,让小丫跟二老念叨念叨咱要盖新砖房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
“完了回来,就该动第一锹土挖地基了。”
院外的风裹着化冻的泥腥味和松脂的冷香,从院墙豁口灌进来。
灶屋里小丫的呼吸声匀匀的,透过门帘子传出来。
大山把院门木栓插严实,锁头挂好。
赵瘸子那句“你爹是条汉子”还搁在耳朵里。
清明。
他得好好跟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