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号,天还没亮透。
大山从灶屋角落拎出前几天在供销社买的东西。
两刀黄纸,一把捆着红绳的细香,一瓶六十度苞米烧刀子。
又从炕柜底下翻出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皮磕掉了大半。
小丫已经起了。
洗干净的旧棉袄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头发用李婶子给的红绳扎了两根短辫。
她怀里抱着个麻布包,两个苞米面饼子,两颗煮鸡蛋。
大山抄起靠在墙根的铁锹,把祭品装进旧麻袋甩到肩上。
“走。”
推开院门,化冻的泥腥味顶着鼻子往里钻。
黑子从门槛边无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跟在大山腿边。
铁头和青麻留在院里。
大山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铁头趴在院门左侧没动,青麻蹲在柴棚口歪着脑袋看他们走远。
兄妹俩走村北碎石路,过矮梁坡角,往东坡拐。
清明前后山路返浆,脚底踩下去噗嗤一声带出一坨黄泥。
小丫的旧棉鞋底子薄,走两步就打滑。
大山放慢步子等她,伸手把她肩上往下出溜的麻袋带子重新挂好。
东坡朝阳面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去年秋天枯死的荒草茬子。
坡上零星长着几棵歪脖子柞树,枝桠光秃秃的。
黑子走在最前面,鼻尖贴着地面嗅了两下,尾巴垂着,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坟在东坡半腰一棵老柞树底下,两个紧挨着的土馒头矮了半截。
去年冬天冻土胀裂又塌回去,坟头被雪水冲出几道浅沟,枯草从沟里钻出来。
坟前的旧石板供台歪着,半截陷进泥里,上头蒙了一层干碎的落叶和鸟粪。
没有立碑。
大山把铁锹插进坟脚的湿土里,先铲掉枯草,再从旁边挖新土一锹一锹往坟顶堆。
锹刃切进返浆的泥地,沉闷的咔哧声一下接一下。
小丫蹲在一旁扒拉供台上的落叶,小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用枯枝把鸟粪刮掉,又拿袖口把石板面擦了两遍。
坟添好了。
两个土馒头比来时高出小半尺,拍得圆实。
大山从麻袋里取出一张黄纸展开,压在坟顶正中央,四角用湿泥块摁住。
大山扶正歪了的旧石板。
小丫把麻布包打开,两个苞米面饼子并排搁在石板左边,两颗煮鸡蛋搁在右边。
搪瓷缸子摆在供品正前方。
大山拧开烧刀子的铁皮盖,酒液倒进缸子里,清亮亮的,在冷空气里冒出一丝辛辣的酒气。
大山在坟前站直。
双膝弯下去,跪在湿透的泥地上。
膝盖陷进软泥半寸,棉裤蹭上湿泥,凉意在裤腿里窜得飞快。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冻土面上,冰凉刺骨。
小丫跟着跪下来。
两只小手撑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往湿土上磕。
大山端起搪瓷缸子,把酒缓缓洒在坟前。
酒液浇在泥地上,渗进松软的新土里,眨眼没了影。
“爹,娘。”
“小丫好着呢,吃得饱,穿得暖,开春就要上学堂念书了。”
又倒了半缸子酒,洒下去。
酒水浸进泥缝,带着辛辣的气味往四下里散。
第三杯酒倒满,他没洒。
搁在供台上。
“往后林家兄妹不是绝户了。”
小丫跪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大山把酒洒完站起来,她才开口。
“妈,哥要给咱盖新房子了。”
她盯着坟头的黄纸。
“砖的,不漏风,窗户大大的,我还能看见院子里的树。”
她吸了吸鼻子。
“我考上学堂就去念书,回来给你讲学堂里的事。”
说完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大山伸手把她额头上的泥蹭掉。
黑子趴在坟侧一步外没动,脑袋搭在交叠的前爪上,尾巴贴紧地面,鼻尖正对着坟头的方向。
大山蹲下来点香。
香头的红点子忽明忽暗,青烟笔直往上蹿了两尺才被吹散。
黄纸一张一张叠成元宝,堆在供台前的空地上,划火柴点着。
纸灰飘起来落在小丫辫子上。
大山拿树枝拨了拨纸堆底下没烧透的部分,确认全化了灰。
黄纸快烧完的时候,小丫突然问了一句。
“哥,爹当年……是咋没的?”
大山拨弄纸灰的树枝顿住了。
风从东坡刮过来,把最后一缕青烟撕成碎片。
大山把树枝插进泥里,没回头看小丫。
“打猎出的事。”
五个字,干干净净。
村里老人都说是进夹皮沟打猎遇了险,等人在虎跳崖底下找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可大山忘不了赵瘸子有一回喝多了说过。
“你爹那条山道走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掉不下去,怎么偏偏在虎跳崖踩了空?”
大山那时没多问。
“哦。”
小丫低声应了一下,没再问了。
大山把剩酒浇在树根下,用碎石垫稳了石供台。
小丫用枯枝把没烧透的纸屑拨进火里烧尽,将空瓶和布片收进麻袋。
大山拿铁锹拍实踩乱的泥地,确认没留半点火种,才把锹扛上肩。
兄妹俩带着黑子沿东坡小道往下走。
绕过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柞树,脚底踩着返浆的泥路往矮梁方向拐。
走出大约二十来步,拐弯处一个人影出现在前方。
林富贵。
他扛着一把豁了口的旧铁锹,左手拎着一小捆黄纸,纸角被风掀得哗哗响。
三个人的目光在泥路上对了个正着。
林富贵往路边让了半步。
小丫下意识往大山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攥着大山棉袄后襟。
黑子的步子没停,鼻尖朝林富贵方向探了一下。
大山脚步没停。
走出去四五步,身后传来林富贵的声音。
“大山。”
大山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爹那坟……我每年都来添土。”
大山站在原地说道。
“坟头去年塌了一截,今天我补上了。”
“……好。”
林富贵的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路边,嘴唇动了两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大山带着小丫和黑子继续往坡下走。
小丫的手一直攥着他的后襟,走出十几步才慢慢松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富贵还杵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