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北头新垫好的碎石路口,吵吵嚷嚷比往日热闹得多。
大山领着狗刚拐过矮梁坡角,就看见周长顺的骡车停在路边。
骡子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得碎石子哗哗响。
周长顺坐在车辕上,棉袄扣子敞了两颗,手里攥着半根没抽完的旱烟。
见大山过来,啪地把烟袋往车帮上一磕。
“大山!可算把你等来了!”
“周叔,咋回事?”
大山看他特意在这儿等自己,眉头皱了皱。
周长顺把烟杆别回腰上,语气有些急。
“我刚从公社拉化肥回来,瞅着公社大门、镇邮电所墙上都贴了省里发的通缉令,还印着画像呢”
“说是杀了人的逃犯,三十来岁,长脸,白面皮,穿灰中山裳,悬赏老多钱了!”
他话没说完,周围已经围过来七八个听到动静的村民。
老李头拄着柴刀,柱子揉着眼睛,赵二和刘大壮刚从家里出来。
连林富贵也缩在人群后头,抻着脖子往这边瞅。
“灰中山裳?长脸?”
张老六的大嗓门直接盖过了旁人的议论。
“这,这不是前阵子说在县城设局坑人的那个陈啥礼吗?”
柱子往前凑了半步,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前儿去镇里换粗盐也瞅见那通缉令了,红戳戳盖着省厅的大印,说这货身上还背着两条人命,官府正往各县各屯发通知,说他大概率跑深山沟子跑躲风头了!”
赵二手足无措地挠着头,慢慢凑上前。
“杀人犯啊?真要是摸进屯子偷东西摸粮食啥的咋整?咱屯子里大多是老人孩子,哪扛得住这号敢杀人的狠人?”
缩在人群最后头的林富贵也哆哆嗦嗦插了句。
“我前几天在后墙根瞅见的那个穿灰棉袄的生面孔,别、别就是他吧?”
话音刚落人堆里直接炸开了锅。
“前些日子不是说有人在北头矮梁瞧见生面孔吗?”
“这帮人胆子也忒大了”
“咱屯子离老林子那么近,躲进去可就难找了”
几个人下意识往自家方向退了半步。
大山扫了一圈众人的脸。
慌的,怕的,还有两眼发懵的。
他没吭声,几步走到路边那个半人高的石碾子旁,一脚踩了上去。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大山站在石碾子上,晨光照着他年轻的脸。
“通缉令我知道,画上那人就是陈文礼。”
大山开口直接挑明。
“这人省厅挂了号的,跑不了。”
“外山带刚落过新雪,还没消干净,生人进山,脚印藏不住,十里八乡的猎户眼都尖,踩过去一眼就能瞅见。”
他抬手指了指北头土道延伸进山的方向。
“入山的道口就那几条,我和赵叔这几天会盯得更紧,更何况大队的民兵队,也不是摆着看的。”
老李头这时往前挤了一步,嗓门亮得能震掉松枝上的雪。
“大山说得在理!咱这地方,野兽都横行了多少年,生面孔进来,不等他摸进屯子,林子里的脚印早被我们看着了!”
柱子也跟着点头。
“有啥好怕的!真来了,咱爷们也不是面捏的!”
人群的骚动平息了不少。
几个原本退后半步的村民,又悄悄站回了原位。
大山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
“各家这几天,天黑早关门,夜里警醒点,有啥动静就先喊人,别自己逞能。”
话句句实在,该叮嘱的都说到了。
村民们互相看看,慌乱的眼神渐渐定了神。
这时候刘德福扒着人缝挤出来,清了清嗓子。
“大山是咱屯的护林员,巡山打猎是本职,进山道口这块他盯着没问题。”
“民兵队最近也会轮班在村周边巡,半夜都有岗,大伙也别自己吓自己,该干嘛干嘛,别耽误了开春的活计。”
刘德福这话代表了大队的态度。
有了他这句话,人群彻底安定了,甚至有人开始嘀咕。
“也是,有大山和赵瘸子在,还有枪”
大山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人群应了一声,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比刚才小了很多,话题也从杀人犯转到了开春该种啥。
周长顺还没走,凑过来压着嗓子。
“大山,那通缉令的事”
“心里有数。”
大山拍了拍他肩膀。
“周叔,你去县里的时候,帮我留意点消息。”
“成!包在我身上!”
周长顺点点头,赶着骡车走了。
傍晚,大山去赵瘸子家。
赵瘸子正坐在门槛上擦那把苏制双管猎枪。
红一趴在旁边,右后腿上的布条换了新的。
“通缉令的事,我听说了。”
赵瘸子没抬头,枪管在油布上慢慢擦着。
“陈文礼那龟孙子,省厅这会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逼急了,狗都能跳墙。”
赵瘸子停下动作,抬起头。
“你是担心他往回蹿?”
“他丢了货,折了人,在县城站不住脚,省城回不去,山外不安全。”
大山在赵瘸子对面的木墩上坐下。
“最可能的就是往更深的山里钻,或者找个熟悉的老窝暂时窝着。”
赵瘸子把枪管竖起来,对着光亮处瞅了瞅。
“老林子深处?咱那北坡废弃参场的棚子?”
“那边公安也在查,没什么消息。”
大山抬手揉了揉眉心。
“眼下,临近清明扫墓,小丫四月十五考试,得提前收拾,开春化冻挖地基也刻不容缓。”
赵瘸子点头。
“明白,人盯着,活儿照干,陈文礼那事就先交给公安,咱不能让他搅和了正事。”
“嗯。”
大山站起身。
“这几天夜里北头就辛苦赵叔多遛两趟了。”
“多大点事。”
赵瘸子把双管猎枪往肩后一挎,叼上旱烟杆。
“红一跟我搭伴,它鼻子灵,三里地外的生人味都能闻着。”
风卷着后山松林的冷香刮过院子,把灶屋亮着的那盏煤油灯吹得晃了两晃,天彻底黑透了。
靠山屯家家户户早早熄了灯,院门插得严严实实。
往日这个时候还能听见几声狗吠或人语,现在却静得只剩下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