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爬过院墙的时候,大山领着小丫往李婶子家走。
李婶子正在院里翻晒腌好的酸菜,见兄妹俩进来,忙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湿手迎上来。
“大山,小丫,快进屋,炕烧得滚热。”
堂屋的炕烧得烫人,小丫脱了鞋规规矩矩坐在炕沿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大山先把手里的肉递到老孙头跟前。
“孙叔,李婶,前几天打的野猪,肥膘厚,炖酸菜正好。”
老孙头搓麻绳的手顿了顿,接过来掂了掂,荷叶缝里渗出来的猪油蹭得他掌心里油亮。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帮你照看小丫这点事,值当这么破费?”
话说着,眼角的笑纹都堆起来了。
李婶子转头捏了捏小丫冻红的脸蛋。
“秀兰昨晚又来一趟,让你哥放心,她家西头那间土坯房收拾妥当了,炕烧得暖,窗户纸换了新的,离学堂走路就一刻钟,抬脚就到。”
大山嗯了一声。
“口粮那边怎么说?”
“你上回不是备了一个月的苞米面,她直说这点都是小事,邻里之间搭把手的事,说啥都不肯要柴钱灯油钱。。”
“她费心照看小丫我承情,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只要小丫能吃饱穿暖,啥都好说。”
李婶子脸上立刻绽开笑。
“那成,我回头就给她捎话。”
小丫这时凑了过来,轻声喊。
“哥。”
“嗯。”
“等我放假回来,新房子该盖好了吧?”
“盖好了,窗户朝西开,坐在屋里就能看见院里的老榆树。”
李婶在旁边听得直乐,凑过来戳了戳小丫冻得圆乎乎的脸蛋。
“哟,这小丫头片子倒是会算计,就等住新屋呢!”
“大山你放心,开春挖地基的时候婶子也过去搭把手,拌灰递砖、给大伙烧个水做个饭啥的都成”
“上梁那天我提前发好面蒸两锅红枣大馒头,给你讨个稳稳妥妥的彩头。”
老孙头把手里搓了一半的麻绳往炕上一搁,吧嗒了两口旱烟,也跟着搭了话。
“大山,你婶子说得在理,开春动土是大事,到时候挖槽子,熟石灰和沙子的配比得抠细点。”
“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行,帮你掌个墨线、量个尺寸还使得上劲,小丫去学堂读书的事你也把心搁在肚子里,有我们老两口和秀兰看着,出不了岔子。”
大山听完心里踏实了不少,冲着老孙头和李婶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孙叔,李婶,那开春就得麻烦你们多操心了,有你们照看小丫,我进山里也踏实。”
“等新房盖起来,我备两壶好烧刀子,请你们来喝暖房酒。”
小丫把铅笔和本子一样一样收进书包,那是秀兰从镇上带来的帆布书包。
她把铅笔插在侧兜里,硬壳本和橡皮擦放在最底下,用手压了压实。
大山站起身。
“李婶,往后还要麻烦你多照看。”
李婶子摆着手。
“小事,你就放心去忙你的。”
大山点了下头,领着小丫出了院门。
回家的路上风不大,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新垫的碎石路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小丫走在他左边,帆布书包背在身上,带子勒得肩膀往前缩了半寸。
黑子跟在后头,步子迈得稳当,脊背上的新疤在日头底下泛着浅粉色。
走出一段,小丫忽然开口。
“哥,你盖房子的时候,别累着。”
小丫盯着脚下的碎石子,声音小小的。
“等我放假回来,帮你贴糖纸,我攒了好多张了,有大白兔的,还有水果糖的,都压在炕席底下。”
大山嗯了一声。
“窗户纸你别糊太严实,留点缝透气,冬天也不闷。”
小丫又说。
“还有灶台,李婶子说烟囱拐弯的地方最容易堵,你得时常掏。”
“记着呢。”
小丫不说了。
她快走两步,跟大山肩膀挨着肩膀。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勾住了大山棉袄袖子的一角。
大山没低头,脚步也没停。
两人就这么走回了家。
晚上灶屋里暖,烘得人后颈发酥。
大山劈了柴,把灶火烧得噼啪响。
小丫趴在炕桌上练字,今天写的是一行诗,她从李婶子家那本旧报纸上看来的,春风又绿江南岸。
炭笔头在报纸上沙沙地响。
黑子趴在灶屋门槛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
大山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手里拿着块湿布,慢条斯理擦拭那把猎刀。
火光跳动,映得他半张脸明明暗暗。
擦完刀,他把刀插回腰后皮鞘,起身走到院门口。
天黑透了。
北边松林的轮廓线融在夜色里。
大山倚着门框,目光往东北方向扫了两秒,那是白桦林与松林交界的缓坡。
今天傍晚,他去路过那棵昨天放猪肉干的倒木时,他瞥了一眼。
压在肉干上的石头被拱开了半寸,歪在一边。
底下的雪面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留下一道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又原路折返的爪痕。
猪肉干没了。
大山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脚边。
黑子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趴在门槛边上,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大山蹲下身,手指挠了挠黑子耳后根。
黑子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呼噜声。
“开春,要忙起来了。”
大山声音放得轻,像在跟黑子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地基,砖墙,上梁,小丫考试,上学。”
“还有那孙德胜的事还没解决完,还不知道换谁来。”
黑子耳朵转了一下,鼻尖朝北边松林方向拱了拱。
大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进屋。”
他转身,把院门的木闩插上,锁头挂好。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火光烘着整间灶屋,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挨在一起。
院外头,夜风刮过松林梢头,发出呜呜的声响。
新砖码在窑场,大料堆在村北,帮工定在开春。
只等春风化冻,第一锹土就能挖下去。
家的形状,已经从纸上的炭笔线条,落在了每个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