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大山从柴棚角落翻出一块巴掌宽,二尺来长的旧松木板。
又从灶膛底下捡了根烧剩半截的炭棍子,在棉裤腿上蹭掉浮灰,坐到炕桌前。
小丫刚洗完碗,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见大山摆出这副架势,凑过来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哥,你画啥?”
“画咱家新房子。”
小丫眼珠子唰地就亮了,整个人往前挪了半寸。
大山拿着炭棍子在木板上落下第一道横线。
炭棍子在木板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先画院墙。
四四方方一个框,南面留大门,门洞宽得够骡车随便进出。
再画正房。
三间,一字排开,坐北朝南。
中间堂屋最宽,东屋西屋各窄半尺。
“堂屋搁条长板凳,来人有地方坐。”
大山一边画一边说。
“东屋是你的,西屋我住。”
小丫的目光跟着炭棍子移动。
大山在正房西侧画了一间矮一截的灶屋,跟正房共用一面山墙,省砖省工。
灶屋北墙开小窗通风,南面留门朝院子。
“灶台砌两口锅,大锅炖菜,小锅烧水。”
小丫轻轻嗯了一声。
院里东南角,大山画了个长方形框子,里头用竖线隔成四格。
小丫歪着脑袋盯了两秒。
“这是啥?”
“狗窝。”
“四个?”
“嗯,黑子,铁头,青麻,红一过来也得有地方待。”
小丫的手指头点上去,在第一个格子上戳了戳。
“黑子住这儿?”
“黑子不住这儿。”
大山头也没抬。
“黑子住堂屋门口。”
小丫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
“那铁头呢?”
“铁头住院门左边那个格子,它夜里值夜习惯靠门。”
“青麻呢?”
“青麻住第三个,靠柴棚近,它怕冷。”
小丫把四个格子挨个点了一遍,手指头在木板上留了四个灰印子。
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半天没放下来。
灶屋门槛边,黑子趴在那儿,脑袋搁在交叉的前爪上。
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朝炕桌方向动动,又合上眼。
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了一下。
这时候院门响了。
铁头在外头“呜”了一声。
赵瘸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根两尺长的松木条子,叼着旱烟杆往门框上磕了磕灰。
“我寻思你今晚指定得琢磨这事。”
赵瘸子把松木条子往灶屋门边一靠,搓着手走过来,弯腰看木板上的图。
他盯了半天,伸手在灶屋的位置敲了一下。
“灶台烟道你打算往哪走?”
“往南出墙。”
赵瘸子摇头,食指在图上比画了一下。
“往南出可不成,咱这地方冬天一刮就是西北风,烟道口朝南,风从北墙翻过屋脊正好灌进烟囱,到时候满屋子都是倒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灶屋北墙位置画了个拐弯。
“烟道从灶台出来先往南走两尺,再拐弯往东,贴着山墙根走,从东墙出去,东墙外头是院子,风灌不进来。”
大山想了想,点头。
炭棍子把原来的烟道线擦掉,照赵瘸子说的重新画了一道带拐弯的。
小丫一直安安静静趴在炕沿上听,两个大人你一句我一句,她的眼珠子跟着转来转去。
等赵瘸子说完了,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丫的声音小小的冒出来。
“哥。”
“嗯。”
“我那个房间的窗户,能不能开大一点?”
大山手上的炭棍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小丫目光落在木板上东屋那个小方格子上。
“我想坐在屋里,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树。”
大山低头,把东屋南墙上那条代表窗户的短线加宽了一指,还往西多画了半寸,连带着把窗沿的斜线也往西侧挪了挪。
“原先的小窗看不见,往西探点,我想看它春天发新芽,秋天落了榆钱还能伸手捡。”
小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小的。
一旁的赵瘸子,脸上藏着浅笑。
大山把炭棍子搁下,拎起木板端详了一阵。
三间正房,一间灶屋,四格犬舍,齐胸院墙,拐弯烟道,加宽的东屋窗户。
开春地一化冻,头一件事就是挖地基槽子。
靠山屯这地方冻土层厚,两尺半到三尺,得等三月下旬日头连晒个三四天,土软了才挖得动。
槽子宽一尺二,深两尺,五六个壮劳力铆劲干,三四天就能挖完。
挖完灌石灰砂浆打底,夯实了晾五六天,才能往上砌砖。
两万块红砖够三间正房加灶屋加院墙,就是得省着用,转角和门窗洞口费砖,得提前算好排数,十五到二十天能把墙砌起来。
上梁的活更不用愁。
二十根大料出檩条和梁,十根椽子料钉满,五六天就能弄利索。
铺瓦挂箔七八天,抹灰安门窗再七八天。
最后盘灶扫尾,就能搬家。
他在脑子里把每一步掰开了算,一个半月,顺利的话入伏前上梁,入秋安门窗,入冬之前住进去。
小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炕桌上睡着了。
大山把那块画满线条的旧木板靠在墙根,拿一件叠好的旧棉袄轻轻盖在小丫肩上。
赵瘸子站起身,压着嗓子说了句。
“图画得好,跟真盖过似的。”
赵瘸子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出了灶屋。
院门口铁头的影子一闪,红一凑上来蹭了蹭赵瘸子的腿,一人一狗顺着月光走了。
大山坐回炕沿。
灶膛里的火烧到了最后一截柴根,火光暗下来,灶屋里的影子拉长了。
他低头看了看小丫。
小丫的手指头上还沾着木板上蹭下来的炭灰。
攥着铅笔的手松了一半,笔尖抵着那本硬壳练字本的封面。
大山伸手把铅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搁在炕桌上。
黑子的尾巴在门槛边扫了一下,又合上了眼。
院外头,青麻缩在柴棚口打着细微的呼噜。
铁头趴在院门左侧,两只耳朵竖着,一动不动。
风从北边松林的方向刮过来,裹着点松脂的冷香,掠过新垫好的碎石路面,从院墙豁口灌进来,把灶屋的门帘子吹得往里鼓了个包。
大山伸手把门帘子按严实。
这阵风,等新房盖起来,就灌不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