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活比前两天顺当不少。
标好的树都提前做了记号,不用费工夫找,上来就开锯。
柱子和刘大壮的配合越来越熟,大锯推拉之间连换气的节奏都对上了。
张老六跟赵二在高段砍椽子料,斧头声梆梆梆传下来,间隔越来越短。
到晌午前,三棵大料全部放倒。
最后一棵是向阳坡中段那根最粗的老松,两人合抱才堪堪搂住,锯了大半个时辰才透。
老李头盯着倒树方向,手里的柴刀举着没放下来。
“注意避开,要倒了!”
轰隆一声闷响,积雪被砸起来扬了三四尺高。
松木屑和碎冰渣子混在一块儿落了满头满肩。
柱子把大锯往地上一插,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木屑,长出一口气。
“妈呀,这棵可老费劲了。”
刘大壮揉着虎口,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比前天那几棵都硬,芯子实得硌斧刃。”
老李头走过去用斧背在截面上砸了两下,声音沉实。
他蹲下来看了看年轮,点了下头。
“好家伙,这料够正,出一根大梁都绰绰有余。”
高段那边张老六和赵二也收了工,两根椽子料截好了,碗口粗,笔直,一根榫头都不用修。
大山站在坡上往下扫了一圈。
林富贵蹲在最后一棵倒木旁边,闷头劈着枝丫。
大山扫了他一眼,没吭声。
下午,周长顺的骡车和柱子家的小轮车跑了最后两趟。
旧沟渠里的碎石路面冻得瓷实,骡蹄子踩上去嗒嗒响。
最后一车木头从北头土道口卸下来,码在之前两天攒的那摞旁边。
村北道口,木头垒了三大摞。
大料一摞,椽子料一摞,边角碎料单独堆着。
齐到人腰高,一根挨一根,松木的清香味顺着冷风往四下里飘。
大山从兜里掏出那张采伐许可证比对了一下数目。
二十根大料,十根椽子料,许可证上写的三十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赵瘸子从矮梁坡上溜达下来,双管猎枪斜挎在背上,红一跟在脚边。
他站在木料堆前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根大料的截面,松脂在掌心里沾了一层黄。
“这堆木头搁十年前,够盖两间正房了。”
大山没接话,从柴棚后头拎出一块旧油布,抖开来盖在最上面那摞大料上,四角用碎石压严实。
日头偏西,六个帮工的汉子扛着工具从松林里出来。
大山已经在道口等着了。
他脚边放着一排荷叶包,六个,一字排开。
深绿的荷叶裹着,外头用麻绳系了一道,每个包沉甸甸的,拎起来带着猪油的腻感。
张老六第一个走到跟前。
大山弯腰拎起一个递过去。
“张六叔,这些拿回去给嫂子炖了。”
张老六接过荷叶包的时候手劲明显大了,掂了掂,嘴咧到了耳根子。
“我去,你这也太实诚了。”
他把肉往腋下一夹,拍了拍大山肩膀。
“大山,开春挖地基你招呼一声就行,我自带家伙什。”
“行。”
老李头接过荷叶包的时候没多说,只是在大山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爹要是看见今天这场面,得乐开花。”
柱子,赵二,刘大壮一个个上前接了肉,嘴里都是差不多的话。
“开春叫我!”
“缺人手你就说!”
“我家那辆小轮车随时借你用!”
最后一个是林富贵,他站在最外边,没往前凑。
直到前面五个人都接完了,才慢慢挪过来。
大山拎起最后一个荷叶包。
林富贵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
他低着头,没敢抬眼看大山。
“大山……”
他嗓子发紧,话都说不利索。
“往后有活你只管喊,我绝不含糊。”
大山看了他两秒。
然后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林富贵整个人微微一颤,抬头看了大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抱着荷叶包转身走了。
赵瘸子站在木料堆旁边,目光跟着林富贵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回大山脸上。
“这老东西这几天倒是没偷过一锹懒。”
赵瘸子磕了磕烟灰。
“记着就行。”
大山说。
暮色压下来,人都散了。
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来,在冷风里扯成一条条灰白的线。
大山和赵瘸子站在木料堆旁边。
赵瘸子把旱烟杆子插回腰上,两手抄在袖筒里,歪着脑袋看着三大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松木。
“砖两万块,定金交了,开春拉货,木料三十根,一根不少,帮工人手,六户都表了态,加上我,七个壮劳力不成问题。”
他掰着指头算。
“开春地一化冻,先挖槽子打地基,五六天搞定,然后砌墙,三间正房带一间灶屋,加院墙,二十天怎么也够了,上梁钉椽子铺瓦,再十来天。”
赵瘸子算到这儿停了,抬头看着大山。
“顺利的话,入伏之前上梁,入秋刷墙安门窗,入冬之前你兄妹俩住进新砖房,你要是嫌慢,我再去喊两个老伙计过来搭把手,都是干了半辈子瓦匠活的,手快得飞起。”
“不用,慢慢来就行,不差那两天。”
大山的目光落在那摞大料最上面那根上。
截面上的年轮一圈套一圈,密得数不清。
他伸手按在那根木头上。
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松脂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入冬之前,小丫会有自己的屋子,窗户关得严实的,灶台不冒倒烟的,墙上能贴满她攒的糖纸。”
赵瘸子把烟杆子从腰上拔出来又叼上。
“入冬之前,这事我给你盯着,差不了。”
大山拍了拍木头,转身往家走。
黑子从道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站起来,四条腿撑得结实,它把脑袋凑过来,鼻尖在大山手背上蹭了一下。
大山低头摸了摸它耳朵。
“走,回家。”
铁头和青麻从两侧跟上来。
一人三狗踩着刚垫好的碎石路往家走,鞋底蹭着冻硬的路面,脚步声沉得砸地面。
院门口,灶屋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小丫在里头。
屋里飘着苞米饼子的甜香,小丫的笑声从灶屋传出来,暖得人心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