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矮梁底下就齐了一排人。
张老六扛着开山斧,旁边戳着的二人抬大锯都替柱子背来了。
赵二和刘大壮嘴里嚼着冷苞米饼子,各自腰上都别着一把短柄手斧。
老李头今天换了双新绑腿靰鞡,脚踝裹得紧实。
柱子最后一个到,喘着白气小跑过来。
“我来晚了,家里那头驴蹄子卡石头缝里了。”
“没事。”
大山扫了一圈,看见林富贵已经站在最外圈了。
大山对着大伙点了下头。
“走。”
一行人翻矮梁,穿过白桦林往外山带东段扎。
进了松林,脚底的雪比昨天硬了一层,夜里又冻过一遍,踩上去声音比之前脆。
大山领着众人直奔昨天标到第十二棵的位置继续往东走。
“今天分三组。”
大山站在一棵标记树前开口。
“柱子和大壮还是一组,先锯坡中间那两棵。
张老六跟赵二,去高段那三棵,料子细点,出椽子。
老李头还是盯倒树方向。”
他扫了眼队伍尾巴上的林富贵。
“枝丫和碎料还是你来处理。”
林富贵点了点头,二话没说扛着铁锹往之前劈剩的枝丫堆走。
没多大会儿,锯子的吱呀声就飘得满林子都是。
柱子和刘大壮配合默契,大锯一推一拉,节奏稳当,松木屑从两侧喷出来,味道呛鼻子。
第一棵树不到半个时辰就放倒了,轰隆一声砸在东南空地上,积雪被震得扬起老高。
老李头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歪了两指!下一棵锯口再往里偏半寸!”
柱子擦了把汗,应了一声。
高段那边张老六和赵二的手斧声也传下来了。
梆梆梆节奏均匀,砍的是碗口粗的椽子料,不用大锯,手斧轮着劈就成。
林富贵蹲在第一棵倒木旁边闷头劈枝丫。
斧头一下一下剁在松木上,碎枝往两边飞。
他的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后背更不用看。
张老六从高段溜下来喝水,经过林富贵身边,扫了一眼他劈出来的枝丫堆。
“嚯,比前天还多。”
“干活呢。”
林富贵没抬头。
张老六咂了下嘴,笑着怼了句。
“行啊你这老东西,这回是真改邪归正了”
林富贵头都没抬,斧头一下下剁在松木上,碎枝往两边飞,半句话没接。
晌午。
李婶子和小丫照旧把饭送上了山。
小丫拎着筐跟在李婶子身后,脸蛋冻得通红,见了大山就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的饼子。
“哥我给你多放了点糖精,甜。”
大山抬手指腹蹭了蹭她冻得发僵的脸蛋,又把她露在外头的袄领子往上扯了扯。
今天锅里炖的猪骨头汤底,加了冻豆腐和大白菜,上面飘着一层碎肉渣子。
李婶子掀开盖着主食的麻袋片,露出一摞焦黄厚实的苞米面饼子,笑着冲大山说。
“这饼子比平时厚了一截,是小丫今早天不亮就爬起来,帮着我贴锅上烙的。”
大山点头,朝李婶子道了声谢,扬声喊蹲在旁边歇气的汉子们。
“吃饭了。”
汉子们嗷唠一声围过来,蹲在背风处啃饼子扒饭,说笑声混着嚼骨头的声音飘得满林子都是。
大山端着碗朝赵瘸子使了个眼色,把碗递过去。
“我去松林那边看看昨天标的料子位置。”
赵瘸子接过碗,没多问。
大山带着黑子拐进了白桦林与松林交界的缓坡。
昨天打独猪的位置在东南方向的缺口附近。
一百六七十斤的猪拖下山,地上的血痕和拖印虽然被新雪盖了一层,底下的暗红还是透了些出来。
大山走到缺口外侧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
地上的雪面不对。
新雪盖得厚薄不均,靠近血迹的地方往下陷了一圈,表层薄冰融了又冻,凹凸不平。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浮雪。
底下的冻土上,有一溜浅浅的刮痕。
三个爪垫印陷得深,有一道轻飘飘的擦痕,拖在最后面,看着是不愿意落地,又不得不轻轻点一下。
大山看着那溜刮痕,目光顺着延伸方向扫了一圈。
痕迹从东北方向过来,到血迹处停了很久,雪面被反复踩踏融化,然后又原路返回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
昨天那头猪留下的血迹和拖痕,对一条饿了不知多少天的伤狼来说,是要命的引诱。
大山站起身,目光在东北方向的松林里停了两秒。
林子深处静悄悄的,半点动静没有。
他拍了拍黑子脑袋。
黑子从始至终站在他身侧,鼻尖朝那溜刮痕方向探了探。
“走。”
下午,又放倒四棵大料。
加上上午的两棵,今天六根大料到手。
张老六和赵二在高段砍了三根椽子料,老李头验过材质,敲了两下都是实心的。
周长顺的骡车跑了两趟,柱子家小轮车跑了一趟,木头码在村北道口,跟昨天的摞在一块。
大山在心里算了一笔,两天下来十七根大料,八根椽子料。
再来一天把剩下的收尾,绰绰有余。
日头偏西,收工。
众人扛着工具顺小道往山下走。
脚步声,说笑声,一阵一阵顺着松林往外飘。
大山走在最后面。
经过白桦林边缘一棵倒木的时候他从棉袄外兜摸出一条猪肉干。
弯腰搁在倒木树干上,从脚边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压住一角。
青麻站在路中间,圆脑袋朝倒木那边偏过去,鼻尖轻轻动了两下。
尾巴尖晃了晃,眼珠子盯着猪肉干看了两秒,又转向东北方向的林子深处。
它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又似乎只是在闻风里的味道。
大山走回来,手掌落在青麻脑门按了一下。
“走了。”
青麻收回目光,小跑两步跟上队伍。
前头张老六的大嗓门传过来。
“大山!明天还来不?”
“来,最后一天,把尾巴收干净。”
“成嘞!”
人群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矮梁那边炊烟升起来了。
大山最后回头扫了一眼松林边缘。
倒木上那条猪肉干在暮色里泛着油光,石头压得牢牢的,风吹不走。
风扫过松林梢,老松的枝桠晃了晃,落了点碎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