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大山把独猪从松木杠子上掼下来。
一百六七十斤的死猪砸在院里冻硬的地面上,猪血从脖子下的弹孔处淌出来,在黄土上洇开一摊暗红。
大山从灶屋里拎出那把磨了三遍的剔骨尖刀。
先开膛。
刀尖从猪下颌沿中线一划到底,皮肉翻开,热气腾腾的内脏滚出来,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膻味。
大山把猪肝,猪心,猪肺分拣到木盆里,猪肠翻过来在雪里搓了两遍,猪苦胆单独放。
赵瘸子蹲在旁边递绳子,接骨头。
“三七分?”
“嗯。”
赵瘸子没多问。
猎户上交大队三成,这是靠山屯几十年的老规矩。
大山手上没停。
刀从肋骨缝里钻进去,顺着骨膜一路剔下来,骨肉半点不粘连。
前腿,后腿,肋排,脊骨,一块一块码在铺了干草的木板上。
整猪去了内脏和头蹄,净肉带骨一百四十斤出头。
三成就是四十多斤,大山往宽里切,凑了个五十斤整数。
两条前腿连肩胛骨,一扇半边肋排,拿麻绳一捆,塞进赵瘸子扛来的旧麻袋里。
赵瘸子掂了掂麻袋。
“五十斤?你多切了。”
大山擦了擦刀上的油脂。
“多个几斤肉的事,落在刘德福眼里,那就是态度。”
赵瘸子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吭声。
剩下的九十来斤,大山先捡最厚实的一块后腿肉,连带两根肋排切出来一称,整整十斤,用油纸裹了塞到赵瘸子脚边。
“这是你的份,这些天跟着进山砍树盯梢,没少出力。”
赵瘸子眉头一皱,抬手就要往回推。
“我啥活没干,要你的肉干啥?”
大山按住他的手腕。
“咱俩搭档这么久,这点东西客气啥,拿回去炖了给红一也补补。”
赵瘸子看着脚边油汪汪的肉,又瞅了瞅蹲在门槛边舔爪子的红一,到底没再推辞。
剩下的肉大山又分了一轮。
三十斤好肉单独切出来,五花肉,后腿肉,排骨,挑的全是带膘水的好位置。
分成六份,每份五斤,用干净的苞米叶子包着,搁在灶屋阴凉处码好。
这是给帮工六户人家的酬劳。
张老六,老李头,柱子,赵二,刘大壮,加上林富贵。
赵瘸子看了一眼那六个苞米叶子包,咂了下嘴。
“林富贵也有?”
“干了活就有。”
赵瘸子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剩下五十来斤,大山让赵瘸子帮忙处理。
两人从灶屋角落翻出半袋粗盐。
赵瘸子把两条后腿肉抹上厚厚一层盐粒子,搓了又搓。
盐渍进肉纹理里头,表面挂上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拿麻绳穿了,挂到灶屋房梁上风干。”
“这盐放得足,十天半个月风干透,能吃到开春。”
赵瘸子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
其余的碎肉和骨头,大山劈了柴架上铁锅,添水炖上。
给三条狗加餐,也给小丫攒点油水。
日头升到树梢子的时候,大山扛着那袋五十斤的猪肉,往村东头走。
铁头跟在身后。
大队部的院门敞着半扇。
大山扛着麻袋在门外站了一下,听见里头刘德福正跟会计老孙掰扯开春水利工的工分账。
“谁在外头?”
刘德福听见门口动静,探头往院门口瞅。
“我,大山。”
刘德福哦了一声,捏着烟卷从堂屋走了出来。
大山把肩上的麻袋卸下来,撂在院门口的石碾台上。
“刘叔,我今天早上在外山带东段松林撂了一头独猪,一百六七十斤,按规矩交的三成肉在这儿了,您过过数。”
刘德福走过来,解开麻袋口子往里看了一眼。
两条连着肩胛骨的前腿,油光发亮。
半扇肋排,肥瘦相间,切口整齐。
“三成应该四十来斤,你这……”
“五十斤整。”
刘德福看了大山一眼。
这小子眼神敞亮,既没递笑脸讨赏,也没露半分舍不得的样子。
刘德福把烟叼回嘴里,吐了口烟,转头朝堂屋喊了一嗓子。
“老孙!”
大队会计老孙从侧屋出来,腋下夹着硬皮本子。
“队长,啥事?”
刘德福下巴朝石台上的麻袋一抬。
“靠山屯临时护林员林大山,外山带猎获野猪一头,上交大队三成,五十斤,记一笔,开张收条。”
老孙推了推眼镜,翻开本子刷刷写了几行,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空白收条,趴在门框上填好,签了字递给大山。
大山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揣进内兜。
刘德福吐了口烟,语气比平时多了两分分量。
“大山,你这事办得规矩,打了猎先想着公家,北头那帮人跟你干活也不闹事,我看在眼里。”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句。
“开春盖房的时候大队这头该配合的配合,你放心弄。”
大山点了下头。
“谢刘叔。”
大山转身出了院门。
铁头跟在他腿边,尾巴晃了一下。
傍晚,小丫从李婶子家回来。
刚一进门,满屋肉香就扑面而来。
她小跑着凑到灶前,掀开锅盖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哥你又打着猪了?”
“嗯,早上打了头一百六七十斤的独猪。”
小丫趴在锅边吸了吸鼻子。
“那这些够咱吃好几天了吧?”
“房梁上挂着的够吃到开春。”
小丫抬头看了看灶屋房梁上挂着的两条后腿肉,盐粒子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白花花的,她咧开嘴笑了。
大山盛了一碗骨头汤搁在炕桌上给小丫。
又另外舀了三碗,每碗都捞了两块带筋的猪脊骨。
先端到灶屋门槛边,黑子正趴在那儿,脊背上那道粉红的新疤在灶膛的火光里一明一暗。
大山把碗搁在它面前,碗里漂着两块煮得软烂的猪脊骨,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
他屈指在黑子脑门上轻轻磕了下。
“吃吧,多补点,回头还有得忙活。”
他端着剩下两碗走到院里,铁头正蹲在院门左侧的土堆边警戒,见他过来晃了晃尾巴,大山把碗搁在它脚边,铁头低头啃得嘎嘣响。
最后一碗递到柴棚边的青麻跟前。
青麻叼起骨头先往门槛那边扫了一眼,见黑子没动静,才闷头啃了起来,油星子溅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