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透亮,一人三狗出了院门。
昨天晌午那顿猪骨头炖萝卜,油水已经见底了,大山没打算亏待人。
翻矮梁的时候碰上赵瘸子。
赵瘸子扛着双管猎枪,红一跟在脚边。
“今天不上山砍树?”
大山脚步没停。
“昨天在东段松林里踩到一溜猪蹄印,新的,粪便还带温。”
赵瘸子眉头动了一下。
“多大的?”
“一百五六十斤,独猪。”
赵瘸子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了黑子两眼。
“精气神比伤前还足。”
“赵叔,你带红一在矮梁坡口守着,我带三条狗进去撵。”
赵瘸子点头,没多问。
大山把赵瘸子那把双管猎枪接过来掂了掂。
“枪我使,一百五六十斤的猪,鹿弹够了。”
赵瘸子从腰上解下弹袋递给他。
“一枪搁倒,别给它回头的工夫。”
进了松林,光线暗了大半。
黑子走在最前面,鼻尖贴着积雪和松针混杂的地面,步子压得很慢。
大山弯腰,手指拨开一层浮雪。
底下的蹄印比昨天看到的更深,边缘的冻土碎屑还没来得及挂霜。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蹲在一坨黑褐色的猪粪旁边。
两根手指捏住外壳,轻轻一掰,外头结了一层薄冰,里头还有点软。
大山抬头看了眼前方地势。
猪蹄印沿着一条窄窄的兽道往东南方向延伸。
两侧是密实的灌木丛,中间豁了个一人宽的缺口,正好是猪道的必经咽喉。
他朝黑子打了个手势。
黑子立刻趴低,前爪收拢,无声地伏在缺口正面十步远的一棵倒木后头。
铁头没等大山指,已经自己往左侧灌木丛外沿绕了过去,身子压到最低,灰黄毛色混在枯枝堆里。
青麻伏在右侧,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珠子盯着缺口方向。
大山退到缺口东南侧一棵粗松树后面。
等了大约一刻钟,灌木丛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荆条被硬生生撞开,断枝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个黑灰色的脑袋从缺口里拱了出来。
独猪獠牙泛黄,左侧那根往外翘了将近两寸,脖子上的鬃毛又硬又脏,跟铁刷子似的。
体型比大山估的还壮了一圈。
它走出缺口没两步就停了。
扁平的猪鼻子朝天翻了两下,黑豆眼珠子骨碌碌转。
独猪在原地转了半圈,闻到人味鬃毛炸开。
这畜生不知道之前在哪儿受过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邪火,黑豆眼里全是血丝。
它低着头,獠牙贴着地面,后蹄在冻土上刨了两下。
大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独猪发了疯似的朝他藏身的松树撞过来。
一百六七十斤的活肉贴着地皮冲,冻土被蹄子踩得碎响连片。
黑子动了。
它从倒木后面蹿出来,斜着切进独猪的右前方。
嘴里炸出一声短促的狂吠,发出示意信号。
独猪的脑袋被这一嗓子扯偏了半寸。
黑子不等它修正方向,身子一矮,从它右肋下头闪过去,前爪在地上一蹬,整条狗横移了三步。
独猪扑了个空,獠牙扫过空气。
它暴躁地转过身子。
黑子已经退到了它正面五步远的位置,后腿微曲,脊背上的新疤绷得发亮。
它没有扑上去,在独猪正前方叉开四条腿,喉咙里发出一长串低沉的压迫声。
独猪又冲了过来。
黑子还是那个路数,侧闪,切角度,拉距离。
它的步伐稳得不像刚伤愈的狗。
每一步踩在什么位置、身子往哪边偏、偏多大角度,全都卡得死死的。
独猪被它牵着鼻子转了两圈,头顶的鬃毛竖得像钢针。
大山蹲在松树后面没动,但眼底的光变了。
以前的黑子打法是硬拼,拿自己的骨头去给铁头它们换空当。
现在它学会了卡地形、卸蛮力。
这一场场生死劫,把它的脑子彻底打通了。
就在独猪第三次回身的瞬间,灌木丛左侧的枯枝堆里射出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青麻。
它整条狗贴着地面飞出去,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嘴巴精准地咬住了独猪左后腿的膝弯关节。
独猪凄叫了一声,左后腿往下一塌,整个后胯失去了平衡。
铁头同时从右侧杀出来。
它没咬腿,而是一头撞上独猪的右肋,六十多斤的身子把独猪本就歪斜的重心彻底顶翻。
独猪侧倒在地上,四条腿疯了似的蹬。
青麻死死咬着左后腿不松口,脑袋往后甩,把猪腿拉得伸直。
铁头绕到前头,对着猪脖子下面的软肉一口咬下去,身子往后拖。
黑子没有参与撕咬。
它退到三步外,四条腿撑着地面,两只眼珠子盯着整个战场。
大山从松树后面跨出来。
双管猎枪端平,枪口朝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独猪跟前。
独猪被三条狗按在地上,獠牙朝天乱挑,嘴里喷着白沫子。
大山枪口对准它的太阳穴。
“砰!”
一声闷响在松林里传开,惊起三四只灰喜鹊扑棱棱往天上窜。
独猪的四条腿同时蹬直,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放血、捆脚、穿杠子。
大山从腰上解下麻绳,在独猪前后蹄上绕了两圈打死结,截了根碗口粗的松木杠子穿过去。
铁头和青麻各咬住一截绳头,帮着往山下拖。
一百六七十斤的死猪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黑子走在最前面,鼻尖朝前探着,不时回头看一眼拖在后面的猪。
大山扛着枪走在队伍中间,棉袄袖口上溅了几滴猪血。
快到白桦林边缘的时候,矮梁坡上传来赵瘸子的声音。
“打着了?”
大山没吭声,朝他扬了下下巴。
赵瘸子从坡上溜下来,看见地上拖着的独猪,又看了看三条狗的站位。
黑子在前探路,铁头和青麻一左一右拖绳,阵型跟打仗似的。
赵瘸子的烟杆子在嘴角停了半天。
“顺利吗?”
“嗯,一枪撂倒的,没费周折。”
队伍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的松林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藏在老椴树的阴影深处。
它盯着那道拖猪下山的队伍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条狗尾巴消失在坡线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