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没出声。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身后比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黑子立刻伏低,前爪无声地收拢在雪面上。
铁头跟着蹲下半个身子,灰黄脑袋压到跟黑子平齐。
青麻已经伏在最后面了,两只耳朵朝东北方向拉得笔直,鼻尖高频颤动。
前方,张老六、柱子几个壮劳力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了,顺着白桦林小道往山下去了。
赵瘸子没走,枪管横在臂弯里,眼珠子盯着大山。
大山朝他摆了下手,嘴唇动了一下。
“赵叔你先走。”
赵瘸子犹豫了一息,到底点了下头,压着步子牵红一跟上了前面的人群。
走出十来步回了下头,大山已经蹲在原地不动了。
赵瘸子咬着旱烟杆子,加快脚步下了坡。
林子里安静下来。
人声,锯声,骡车吱呀声全没了,只剩松枝上偶尔滑落的碎冰簌簌打在雪面上。
五十步开外,一道灰白的影子慢慢从一棵老椴树后面走了出来。
这只狼依旧瘦得皮包骨头,右后腿不敢落地,只有爪尖轻轻蹭着雪地。
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大山,眼神又冷又狠,满是饥渴,锋利得就像两把带冰碴的刀子。
黑子绷紧身子,前腿微微弯曲,背上伤疤周围新长的黑毛全都竖了起来。
它咧开嘴露出半截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又闷的吼声,随时都能扑上去厮杀。
蹲在大山左边的铁头喘着粗气,喉底呼呼作响。
它的前爪死死抠着冻硬的土地,抓出四道浅浅的印子,浑身肌肉绷得硬邦邦的,只等大山吐个音,立刻冲上去撕咬。
两边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眼看就要打起来,狗群的状态却突然变了。
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青麻,半点敌意都没有。
它从大山腿边探出圆乎乎的脑袋,鼻尖迎着冷风不停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哼唧声,像是在打招呼。
不仅如此,它还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一小步。
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瘦弱的白狼,半点没觉出危险,倒像是见着了稀罕玩意儿。
白狼居然对青麻这个出格的举动有了反应。
原本直直竖起来的两只耳朵,轻轻往后撇了一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
它没有龇牙咧嘴,也没有往后退,略微收起了攻击的架势。
大山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按住青麻的后颈。
力道不重,但态度坚决,硬生生把好奇的青麻按回了身后。
他看得清清楚楚,白狼的敌意正在慢慢消散。
大山眼神沉了下来,心里瞬间拿定了主意。
他先探手按住黑子绷得发硬的后颈,指尖在它耳后根不轻不重按了两下。
又斜眼瞥向蓄势待发的铁头,指尖向下虚压了个手势。
安顿好俩狗,他放慢所有动作,从棉袄外兜掏出一块厚实的猪肉干,顺带摸出半块苞米饼子。
独自往前走出三步,弯腰把两样东西轻轻放在冻硬的雪地上,又用脚后跟在雪地里狠狠划出一道半尺深的界线。
做完这些,才转身一步步退回原来的位置站好。
白狼全程都没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跟着大山的身影转动。
等大山站定后,它才微微低下头,扫了一眼雪地上的猪肉干,接着又抬眼望向大山。
耳朵依旧竖着,却彻底没了之前的凶狠气息。
这时,黑子喉咙里的低吼慢慢停了,铁头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不少。
只有青麻还在大山的手底下不停扭动脑袋,一个劲好奇地往白狼那边张望。
大山带着三条狗开始沿着原路缓慢倒退。
退出了十几步远,那头白狼依旧立在树根盘的阴影里。
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地上的肉干,爪尖钉在雪面上纹丝不动。
大山心里暗道,这野物警觉性比寻常猎物高十倍,今天怕是照旧不肯碰,心里那点期待落了空。
黑子走在他身侧,直到退到白桦林边缘,背上的毛才慢慢顺下去。
铁头贴在左侧,回头看了两次。
青麻走在最后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把脑袋朝东北方向偏一下。
眼看视线就要被一棵半抱粗的老松树干完全挡住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来极为细微的沙一声。
那是肉垫极速掠过冰壳子才会发出的动静,轻得像风刮过松针。
大山停住脚步,偏头朝来路扫过去。
雪面上空荡荡的,那块平放的猪肉干已经没了踪影。
五十步外的灌木丛边,一道灰白的残影快得像道雪地里的闪电,刚巧没入茂密的枝桠后头,连半片枯叶都没晃落。
大山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那狼瘸了一条右后腿,居然能在人视线受阻的一两秒里,完成冲刺、叼肉、撤退整套动作。
这份爆发力加这份稳到极致的谨慎,别说寻常土狗,就是黑子全盛时期都未必有这身手。
他深吸一口夹着松脂味的冷气,虎口上的薄汗被风一吹凉得发僵。
按捺住胸口的震动,转身快步往坡下走。
翻过矮梁的时候,赵瘸子还在坡底下蹲着等,红一趴在他脚边听见动静立马支起了耳朵。
见大山全须全尾带着三条狗下来,赵瘸子长舒一口气,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磕了磕烟锅子。
“咋在后头磨蹭这么久?”
大山搓了搓发凉的虎口。
“刚瞥了眼松林里剩下的料子,没啥事,走吧。”
白狼叼肉的事被他严严实实压在了心底。
两人四狗往屯子方向走,走出去二十来步,青麻忽然停下脚步。
站在小道中间偏着脑袋朝松林方向望,鼻尖轻轻翕动了两下,尾巴尖还晃了晃,半点警觉的意思都没有。
大山拍了下大腿。
“走了。”
青麻才小跑着跟上队伍。
靠山屯的炊烟已经在暮色里升得老高。
大山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指尖碰到半块上午剩下的苞米饼子碎渣。
他没跟赵瘸子说,那狼叼走了纯肉,半分没碰旁边的苞米饼子。
纯肉食的野性子半点没褪,狠劲儿也还在。
暮色顺着松林的枝桠一层层往下压,那道灰白的影子不知道藏在哪棵树的背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