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回村里没闲着，先去了张老六家。
张老六正光着膀子在院里劈柴，棉袄随便搭在旁边的柴垛上。
见大山进来，他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就开口。
“大山，啥事？”
“明天进外山带砍木头，修房子用的大料，我在林子里标好了，需要五六个壮劳力帮忙，管饭管烟，一天一盒大前门。”
张老六把搭在柴垛上的棉袄抖了抖，往肩上一甩。
“嗨，修路那顿白面馒头炖肉的情我还没还呢，砍个木头算啥事儿，我自带斧头去！”
大山点头应了，转身又去了老李头家。
老李头正蹲在门槛上用砂石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听完大山说的，把柴刀往门框上一靠，起身走到院门外，手搭在额头上往北沟方向望了一眼。
“从外山带东段砍完往下运，走旧沟渠最顺当，那条沟底是碎石面子，冬天冻得瓷实，骡车走得动。”
老李头用手指在空中比画。
“出了沟口拐上北头土道，石头垫过的路面，再重的骡车也不怕塌。”
大山心里早盘算过这条线，跟老李头想的一模一样。
“李叔，骡车谁家能借？”
“找周长顺啊，他家那辆骡车结实，你跟他打声招呼，跑两趟肯定没问题，柱子家也有一辆小轮车，轮子小点，拉椽子料够用。”
大山点了下头。
“明天早上，村口矮梁底下集合。”
老李头应下了。
消息传得快，当天下午柱子就跑来找大山，说算他一个。
北头的赵二和刘大壮也托人带话，说第二天准到。
大山没挨个去请，修路那天吃的白面馒头炖肉，记在这帮人心里了。
傍晚，大山去李婶子家接小丫。
小丫背着手从屋里出来，脚步比前些日子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大山从棉袄外兜摸出那个旧报纸包。
“给你的。”
小丫接过去拆开，愣住了。
两支崭新的绿皮中华铅笔，笔杆上烫着金字。
一本硬壳练字本，封面印着天安门。
一块白得发亮的橡皮擦。
小丫把铅笔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头在笔杆上那行金字上蹭了两回。
“哥，这个比李婶子之前给我的那截铅笔头好用多了。”
“那就用这个练。”
小丫把铅笔搁在炕桌上，捡起来，又放下。
“我先用旧的写完，新的留着考试用。”
大山没说话，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矮梁底下已经站了一排人。
张老六扛着开山斧，柱子背着二人抬大锯，赵二和刘大壮一人拎一把短柄手斧，老李头拿了根新磨的柴刀别在腰上。
林富贵最后到，扛着把铁锹，肩上还挂了一捆粗麻绳。
到了跟前，林富贵没往人堆里凑，在最外边站着，搓着手不吭声。
大山扫了一圈人头，六个壮劳力正好齐了
“走。”
一行人翻矮梁，穿白桦林往外山带东段扎。
黑子走在最前面探路，鼻尖贴着雪面，铁头跟在大山左侧，青麻殿后。
赵瘸子扛着双管猎枪走在队伍最外圈，红一贴着他的腿。
进了松林，气温骤降。
头顶枝冠遮住了大半天光，林子里暗沉沉的，脚底松针和冻雪混在一块儿，踩上去咯吱作响。
大山领着众人到了第一棵标着叉的老松树前。
他拍了拍树干，回头说了一句。
“两人一组抡大锯，先放这棵，倒向东南空地，注意脚底别打滑。”
柱子和刘大壮搭档，二人抬大锯贴上树干根部，一推一拉，锯齿咬进松木里，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松木屑从锯口两边喷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松脂味。
张老六和赵二愣子搭第二组，朝旁边另一棵标记树走去。
老李头没抡锯，他在旁边盯着倒树方向，手里柴刀别在身后，随时准备砍断挂住的枝杈。
林富贵没人搭伙。
他也不凑上去，自己扛着斧头走到已经锯倒的第一棵树旁边，抡起斧子开始劈枝丫。
松树的侧枝又密又硬，斧头剁上去震得虎口发麻。
林富贵一斧一斧地劈，碎枝丫在脚边堆了一圈。
汗从额头滚下来，顺着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灌，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
张老六抡完一轮大锯回来喝水，看见林富贵一个人蹲在那儿劈枝丫，汗把后背都洇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老东西今天倒是真下死力气。”
大山在十步外蹲着给黑子顺毛，余光扫了一眼林富贵的方向。
到晌午，八棵大料放倒，五根椽子料截好。
周长顺的骡车和柱子家的小轮车沿旧沟渠跑了两趟，木头码在村北道口，一摞一摞垒到人腰高。
大山让李婶子帮忙张罗的午饭送上了山。
苞米面饼子，猪油炒白菜，还有一大盆猪骨头炖萝卜。
比不上修路那天的白面馒头，但猪骨头是真家伙，大伙都啃得满嘴流油。
汉子们蹲在背风的松树根底下扒饭。
林富贵端着碗蹲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埋头扒饭，碗里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
下午又砍了三棵大料。
日头偏西的时候，大山看了看天色，拍了下手。
“收工。”
众人扛着工具沿松林小道往山下走。
柱子在前头开路，张老六跟赵二愣子并排走着，聊明天第二趟的分工。
老李头走在中间，不时回头看看队尾。
大山走在最后面，黑子、铁头、青麻三条狗散在他两侧和身后。
赵瘸子扛着枪跟在旁边。
快到白桦林边缘的时候，风向变了。
从东北方向刮过来一股干冷的穿堂风，裹着松脂和冻土混在一起的怪味。
黑子的脚步一点点慢了下来，最后四个爪子停在雪面上。
鼻尖朝东北方向拱了两下，耳朵没竖，反而微微向后压了半寸。
铁头几乎同时顿住脚步，灰黄色的脑袋径直往黑子看的方向偏过去。
大山右手抬起来，朝前面比了个握拳的手势。
前头的汉子们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