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大山就醒了。
外屋黑子趴在门槛边,听见动静竖了下耳朵。
大山穿好棉袄,把布包塞进最里面的兜底,贴着肋骨。
出了灶屋门,院里还黑着。
铁头和青麻一左一右趴在院门两侧,见他出来同时站起身抖了抖毛。
大山蹲下来摸了摸铁头耳朵,又在青麻脑门上拍了一下。
“走。”
拴好院门出了巷子,往村口走。
路过李婶子家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院里没动静,小丫还睡着。
官道上碰见周长顺的骡车。
周长顺裹着件翻毛皮袄蹲在车辕上,见大山牵着两条狗从岔路口拐出来,勒了下缰绳。
“又进城?”
“嗯,办点事。”
大山翻身上了车尾,铁头和青麻跟着跳上来,趴在车板上。
骡车吱呀吱呀往青石镇方向颠。
周长顺回头瞟了一眼。
“大山,你这三天两头往城里跑,又是打猎又是修路又是订砖,村里都传你要盖大瓦房了。”
“就是攒了点料,给小丫整个不漏风的屋。”
周长顺嘿了一声,没再问。
骡车晃了四十来分钟到了县城。
大山在十字街南头跳下车,拍了拍车板。
“谢了,周叔。”
“下晌我在粮库门口等着,你要搭车就来。”
大山牵着两条狗沿主路往北走,拐进十字街北头。
公安局门口值班的是个年轻干警。
“同志你好,我找小周警官。”
值班干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脚边两条狗身上多停了一秒。
“你哪个单位的?”
“靠山屯临时护林员,林大山。”
干警进去通报,不到两分钟,小周从后排东头的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了下手。
大山把铁头和青麻拴在院里的自行车棚铁柱上,跟着小周进了屋。
大山没废话,从内兜掏出那个布包,在桌面上展开。
三个午餐肉空铁皮罐一字排开,旁边搁着那根缠黑胶布的短棍。
小周拉开抽屉翻出一副白线手套戴上,捏起第一个罐头翻了个底朝天。
铁皮底部压着一行钢印,数字和字母混在一起,小得几乎看不清。
“批次号。”
小周从笔筒里摸出放大镜凑上去。
“SY-81-09……沈阳罐头厂,81年九月产。”
他把三个罐头底部的钢印全看了一遍。
“同一批次,同一个厂子出的。”
小周放下放大镜,拿起那根短棍。
大拇指在黑胶布表面搓了两下,又凑近闻了闻。
“跟上回精瘦男那根铁管上缠的一样,同一种工业胶布,胶面上还有铁锈渍,裹过铁器的。”
他把东西搁回桌上,摘了手套,看着大山。
“营地在哪儿?”
“柳树沟里头,往东北走两里多地,三面山岩围着的背风凹地。”
大山用手指在桌面上比画了个位置。
“棚架松枝搭的,火塘青石围的,灰烬全凉透了,废弃超过三天。”
“脚印呢?”
“分两股,一股从柳树沟深处出来,一股顺官道方向往南撤了,解放鞋胶底,不是本地猎户穿的靰鞡。”
小周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行,把罐头铁皮和短棍分别装进两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签了字按了日期。
“东西我收了。”
大山没意见。
这些东西到了公安手里才有用,搁在他棉袄兜里就是几块废铁皮。
小周把信封锁进铁皮柜,转身坐回椅子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跟你说个事。”
大山等着。
“上回粮库巷子抓的那个矮壮男,交代了点事。”
小周的声音压了半截。
“陈文礼他们在县城确实有个中转存货的接应点,就在城东旧民房片区里头,租的一间民房,省厅正在收网,最迟这礼拜动手。”
大山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小周往前倾了倾身子。
“还有一桩,矮壮男交代,孙德胜对陈文礼在县城连栽两回跟头的事极不满意,内部正在换人。”
“换人?”
“换谁接手县城这条线,矮壮男不知道,他层级不够。”
小周把茶缸端起来喝了口凉茶。
“但有一点,孙德胜换人,说明他没打算放弃这边的生意,只是换个更稳当的人来。”
大山没接话。
小周看着他,语气沉了一层。
“大山,你巡山的时候多带条枪,外山带别一个人钻太深。”
“巡山证上写着携带猎具防身。”
大山站起来。
“枪的事我有数。”
小周没再多说,把他送到院门口,拍了拍他肩膀。
“有情况第一时间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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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安局出来,大山没急着走。
牵着铁头和青麻沿主路往南溜达,拐到火车站东头。
早点摊子一溜排开,油锅滋滋响着,豆腐脑的热气往天上冒。
大山在摊子前头站了两分钟,目光扫过煤站岔道口。
上回跛脚旧军大衣盯梢的位置,今天没人。
他又往粮库方向走了一截,围墙外的老杨树底下蹲着三四个等活的短工,都是本地面孔。
铁头从头到尾耳朵没竖过,青麻也没异常反应。
大山在心里画了个勾。
柴刀男跟着陈文礼撤了,至少眼下县城这头没人盯着。
转身出了火车站片区,他拐进主街往百货大楼方向走。
百货大楼的柜台上文具不多,大山趴在玻璃柜面上挑了半天。
“同志,两支铅笔,一个硬皮本子,一块橡皮擦。”
售货员是个梳两条辫子的姑娘,从柜台里摸出两支绿皮中华铅笔、一本三十二开的硬壳练字本和一块白色橡皮,搁在柜面上。
“一块二。”
大山掏钱付了,售货员用旧报纸裹了一下递过来。
下晌搭周长顺的骡车回了靠山屯,太阳还挂在西边山脊上。
大山没直接回家。
翻过矮梁,穿过白桦林,顺着昨天的脚印摸到外山带东段的缓坡。
昨天放苞米饼子和猪肉干的那块雪地上。
东西原样摆在那儿,苞米饼子冻得梆硬,表层蒙了薄薄一层霜花,猪肉干的边角沾了点碎雪,半分被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雪面上散着几串狍子踩出来的尖蹄印,还有野鼠刨过的细碎小坑,唯独没见着那道右后爪拖出来的浅刮痕。
他站起身,朝四周扫了一圈,松林深处静悄悄的,半点儿活物动静都没有,那道灰白的影子更是连个影儿都没露。
起身拍了拍手,顺着来路一步一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