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大山就从灶屋走出来。
黑子趴在门槛边抬了抬脑袋,右前腿抻着没敢动,眼神黏在大山身上,明摆着想跟着。
大山蹲下来揉了揉它耳尖。
“今天不带你,在家老实趴着。”
黑子蔫头耷脑把脑袋搁回前爪,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铁头从柴棚左边站起,耳朵竖得笔直,巴巴等指令。
“铁头走。”
大山把匕首别在后腰,棉袄扣子系到下巴颏,巡山证明揣进外兜。
官道上的骡车照旧晃悠,周长顺裹紧露棉花的破棉袄,甩着鞭梢撵骡车往县城方向走,瞅见路边站着的大山,赶紧勒了勒缰绳。
“大山?又进城啊?”
“嗯,办点小事。”
大山牵着铁头跳上车尾,靠挡板坐下,铁头趴在他脚边,鼻尖朝外嗅着路面的味儿。
周长顺叼着半截旱烟卷,回头瞅了眼铁头。
“咋换狗了?黑子呢?”
“前儿个追野兔让野猫挠了腿,搁家养伤呢。”
周长顺没多想,转回头抖了抖缰绳。
骡车晃了没半里地,大山指尖敲了敲膝头,主动搭话。
“周叔,这两天你天天往县城跑,火车站东头那片,有没有见着生面孔晃悠?”
周长顺叼着旱烟卷回头,脸上堆着笑。
“嗨,我还真留意了!前阵子不是传县城来了省城的倒爷嘛,我寻思万一有人收皮货,我家那几张兔子皮还能换两盒烟钱呢,天天路过都扫两眼。”
“瞅见啥没?”
“啥影都没有!还是那几个老摊贩,连个外来摆摊的都没见着。”
大山点点头,心里稳了些,火车站东头这两天干净,没孙三爷的人蹲点。
骡车晃进城,大山在十字街南头跳下来。
“周叔,谢了啊。”
“客气啥,回头有事喊我。”
大山牵着铁头往北走,没急着去公安局,先绕了个弯,晃到国营饭店门口。
远远瞅着就不对。
平日总敞着半扇的绿漆木门,今天关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留。
门板正中间贴了张白纸条,风吹得纸边翘起来,上面写着四个毛笔字:内部整修。
大山走近两步,眼角余光往门缝里扫。
里头的桌椅都摞起来靠在墙根,地面扫得溜干净,灶房烟囱连个烟都不冒,平日里摆在柜台上那把蓝花白瓷壶,也没影了。
铁头把鼻尖凑到门缝底下嗅了嗅,没出声,尾巴垂着没晃。
里头没人。
大山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跟个路过买东西的闲人似的。
心里门清,老郑那胖子配合陈文礼在后头设局,陈文礼那帮人怕露馅,让他先歇业避风头。
县公安局在十字街北头,三排红砖平房,院墙上拉着两道铁丝网。
大山把铁头拴在院门外的电线杆子根,拍了拍它脑袋。
“在这等着,别乱跑。”
铁头乖乖趴下,前爪搭着地,耳朵朝两边转,警惕得很。
门房值班的老民警正往搪瓷缸子里倒开水,抬头瞅见他。
“找谁啊?”
“找小周,周警官。”
老民警上下扫了他一眼,看见他外兜露出来的半截巡山证明边角。
刚要开口说话,就见穿警服的小周拎着空搪瓷缸从院里走出来,要去门房边上的开水房打水。
小周抬眼瞥见大山,也顾不上打水了,几步跨到门口。
“大山?你咋来了!”
他扭头跟老民警打了声招呼,伸手就接过大山手里牵着的铁头的牵引绳,熟门熟路地领着人往院里走。
“正想这两天抽空去靠山屯找你问点线索呢,你倒先来了,快跟我去办公室暖和。”
到了办公室,小周推开门,桌面上摊着半人高的卷宗。
他把铁头拴在门后暖气管子上,反手带上门。
从抽屉摸出个干净的搪瓷茶缸,给大山倒了满满一缸冒热气的开水。
“坐,喝口热水焐焐手。”
大山把巡山证明掏出来搁在桌角。
“有个事,跟上回抓的高广疤那伙人有关。”
小周立马坐直了,翻开记录本拿钢笔。
“你说,我记着。”
大山把陈文礼设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姓名、住省城兴隆旅社、国营饭店设局、带了三个打手,连堵门、拿劈柴刀的细节都没漏。
“他就负责引我进去验货,没亲自动手。”
小周写得飞快,写完抬头。
“他们是冲你来的?”
大山措辞稳当。
“上回那仨不是供出孙德胜了吗,这个陈文礼跟他们是一伙的,专门收大货,知道我是护林员进山多,觉得我手里有东西。”
小周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到底有没有货。
他把钢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大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大山等着。
“高广疤进去之后嘴松了不少,交代孙德胜在县城还有个接应点,不是国营饭店,是个能存货的地方,每次往外发山货都从那中转,省厅已经在查了,还没摸到具体位置。”
他拿起茶缸喝了口水,看着大山又补了句。
“这几天你千万别落单,身边带条狗也好,跟赵叔搭伴也好,真碰上事直接往公安局跑,别自己硬扛。”
大山点点头。
他把巡山证明揣回兜里,转身要走,小周又叫住他。
“对了,国营饭店那个老郑我们已经盯上了,你别再往那边转,免得被他们的人记恨。”
“行,知道了。”
大山推门出去,解开铁头的绳子,牵着它往火车站走。
火车站正门朝南,门口人挤人乱哄哄的,扛麻袋的、挑扁担的、蹲地上啃馒头等车的,啥人都有。
大山站在路口扫了一圈。
往西三十步就是粮库后墙,围墙外一排老杨树,树底下蹲着五六个等活的短工。
往南通十字街主路,跑起来四五分钟就能到公安局。
往东是早点摊子后头的旧民房巷子,拐两个弯就能绕到南边,跑路方便得很。
铁头贴着他左腿站着,鼻尖朝四周转了一圈,耳朵松松的,尾巴正常垂着,没闻见生人味、火药味,没盯梢的。
大山起身往西走,路过粮库围墙的时候又回头瞅了一眼那排老杨树。
三分钟脚程,赵瘸子听见动静冲过来绰绰有余。
心里最后一块石头,稳稳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