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没急着出城,拐到火车站东边那排早点摊子前头,买了两个苞米面饼子。
一个揣兜里,一个掰开喂铁头。
铁头蹲在他脚边嚼饼子,耳朵松着,尾巴正常垂。
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牵着铁头往城南走。
出了火车站外围,砂石路变成冻硬的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庄稼地,远处几排杨树把天际线割得歪歪扭扭。
走出去百十来步,铁头的步子忽然慢了。
它的右耳朝后转了半圈,肩胛骨上的毛微微立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低哼。
大山脚下没停。
他弯下腰,假装系左脚的鞋带,手指在鞋帮上磨蹭了两下,眼角余光往身后扫。
土路往回二百步开外,煤站岔道口那个位置,站着一个人。
穿旧军大衣,双手抄在兜里,像是在等人。
脸原本正朝着大山这边,见大山忽然蹲下身,他慌忙把脸转了回去,抻着脖子往火车站入口的方向瞅。
大山系好鞋带直起腰,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快也没慢。
大山又走了三十来步,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杨树跟前停下,弯腰拍了拍铁头的背。
铁头没叫,前爪刨了刨地面,鼻尖始终朝后方。
大山侧过身子,装作给铁头顺毛,余光再次扫向身后。
那人动了。
从煤站岔道口出来,上了土路,不紧不慢地往这个方向走。
走路的时候左腿落地比右腿慢了半拍,左脚掌蹭着地面往前拖,幅度不大。
大山心里彻底落了底。
黑子那晚咬的是左小腿肚子,犬牙穿透棉裤扎进肉里,这才过了几天,走路不跛才怪。
大山没回头,牵着铁头拐进粮库后墙的窄巷子。
巷子两边是粮库的青砖围墙,高过头顶,走进去外头看不见人影。
他加快脚步穿过窄巷尽头,左拐,再右拐,绕进一片旧民房区。
土坯房挨着土坯房,巷子窄得两人并排走都费劲,拐弯抹角的,外人进来不认路能绕半天。
大山连拐三个弯,从民房区南边出口钻出来,上了通往镇外的官道。
回头望了一眼,窄巷子里没有跟上来的身影。
大山牵着铁头沿官道往靠山屯的方向走。
回tunli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赵瘸子正蹲在院里给双管猎枪擦枪管,抬头看见大山的脸色,手上的油布停了。
“咋了?”
大山把院门关严,蹲到他对面。
“被人盯上了。”
赵瘸子旱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谁?”
“上次国营饭店后院堵胡同口的,穿旧军大衣拿劈柴刀。”
大山伸手比了比自己左小腿的位置。
“走路左腿跛,是黑子那天咬的。”
赵瘸子骂了句。
“他娘的,没走干净!”
大山点头。
“我出火车站往南走,他就在煤站岔道口蹲着,脸冲着我这边,一看就是盯梢的。”
赵瘸子腮帮子咬得鼓起来,旱烟杆在牙齿上磕了两下。
“那明天咋整?换地方?”
大山摇头。
“来不及,那跛脚的既然能盯上火车站那片,换哪儿他都能摸过来。”
大山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冻土上划了几道。
“所以不换地方,换打法。”
赵瘸子把旱烟杆放下,凑过来看。
“你明天几点出发?”
“卡着八点半到就行。”
大山在地上点了个位置。
“赵叔,你提前一个时辰走,天不亮就出门,带红一、带双管,到粮库西墙那排老杨树底下等着。”
赵瘸子点头。
大山又划了一道线。
“我明天带铁头和青麻,从火车站正门过,到丁字口跟何向东碰头,交易完了我不走来路,往北绕粮库后墙跟你会合,两人合到一块再走。”
“万一半道上有人截?”
“我往粮库方向跑。”
大山把枯枝往地上一戳。
“你听见动静就带红一从西边包过来,他们夹在中间,前有狗后有枪,跑都没地方跑。”
赵瘸子盯着地上那几道划痕看了半天,缓缓点了下头。
大山站起身顿了顿,手指按了按右肋那片淤青。
“赵叔,你家有没有剩下的老牛皮?硬的,巴掌大就行。”
赵瘸子想了想,起身进了西屋,翻了半天从炕柜底层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硬牛皮,比巴掌大两圈,厚实得用指甲掐不动。
“早年做刀鞘剩的,够不够?”
大山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贴在肋骨位置比了比。
“够了。”
他把牛皮塞进棉袄兜里,又跟赵瘸子对了一遍明天的时间和路线,才带着铁头出了门。
回到自家院子,青麻从柴棚后头窜出来绕着他转,被他拍了一巴掌脑门才安生。
黑子趴在灶屋门槛边,脊背上的痂壳干了大半,右前腿的布条是小丫下午来换的,缠得整整齐齐。
它抬头看了大山一眼,鼻尖动了动,闻到了铁头身上沾的县城味儿。
大山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
“明天还是你守家。”
黑子尾巴在地上拖了一下,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眼睛没闭。
大山进了灶屋,把门插严。
煤油灯拨亮,他从兜里掏出那块硬牛皮,又从炕角翻出针线笸箩,找了根粗麻线穿上大号缝衣针。
他把棉袄脱下来翻过来,内里对着肋骨的位置,用匕首划开一道口子,把牛皮塞进去,贴着里衬缝了十几针。
针脚不细,但结实,每一针都拉得死紧。
缝完之后他把棉袄穿上,用拳头在肋骨位置砸了两下。
硬邦邦的,硌得慌,但这要是再挨一拳,至少骨头不会断。
里屋门帘一动,小丫探出脑袋。
“哥,你缝啥呢?”
“棉袄里子开线了,补两针。”
小丫看了看他手里的针线,没再问,缩回去了。
大山把灯芯拧小,从炕柜角落摸出那个裹了三层的油布包,隔着旧棉布摸了摸参体的轮廓。
明天九点,火车站东头丁字口,一手钱一手货。
他把油布包塞回去,压上破褥子。
院外风刮得老榆树哗啦响,铁头和青麻一左一右趴在柴棚两侧,耳朵朝着院门外的黑暗。
大山靠着炕沿闭上眼。
那个跛脚的旧军大衣,明天一定还会出现。
但这回,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