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山把铁头跟青麻留在家里看院,黑子趴在灶屋门口养伤。
小丫还在李婶子家待着,走之前大山绕过去瞅了一眼。
小丫正拿半截铅笔在旧报纸上描字,见他来了抬头问。
“哥,今天还出门?”
“去镇上办点事,晌午前就回。”
小丫没多问,低头接着描字,纸上平安两个字已经写得横平竖直。
大山出了村没搭车,专走北沟的小道绕,脚程快,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青石镇邮电所门口。
八点刚过,邮电所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一股子煤烟混着浆糊的味儿飘出来。
柜台后面换了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个掉漆的老花镜,正蹲在炉边添煤块。
大山掏出一块钱啪地拍在柜台上。
“打长途,省城。”
瘦老头抬头瞅了他一眼,接过钱撕了张编号条递过来。
“三号隔间等着,接通了喊你。”
大山在长条凳上坐了不到五分钟,就听见老头扯着嗓子喊。
“三号!通了!”
他推门进去,顺手把隔间门带严。
听筒冰得硌耳朵,里头嗡嗡串着别的线路的杂音,还有别家打电话唠家常的碎声飘进来。
对面响了两声,有人接起来,是上次那个南方口音的伙计。
“喂?哪位?”
“靠山屯小林。”
对面顿了一下,传来哗啦哗啦翻本子的声响。
“哦小林同志,你稍等啊,何老板在呢。”
听筒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动静,脚步声远了又近,换了个更低沉的男声。
大山一听就认出来,是何向东。
“小林?”
大山攥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何老板。”
“嗯,昨天的话我听着了。”
何向东没半句寒暄,直接切正题。
“磕了多少?”
“须子断四根,膀头蹭了小指甲盖大一块皮,芦头没伤,年份实打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大山能听见他慢悠悠的呼吸声,明显在掂量。
没过两秒何向东开口了,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楚。
“行,后天我过去。”
“县城火车站出来往东,第二个路口。”
“上午九点。”
话音刚落,电话直接挂了,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大山把听筒搁回去,在隔间里站了几秒。
没问价钱,没问品相细节,没问怎么磕的。
这就是何向东,电话里永远不碰钱、不碰数、不扯没用的,见面才谈真格的。
---
回靠山屯的路上,大山把何向东那三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七八遍。
火车站那地方他熟,人来人往乱得很。
挑担的、扛麻袋的、接人的、送人的,扛蛇皮袋的倒爷、拎人造革包的出差干部挤成一团。
越乱越安全,谁也不会注意两个路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
往东第二个路口是个丁字口,南通十字街主路,北接粮库后墙,东边一溜早点摊子,卖油条豆腐脑的、卖苞米面饼子的,九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人多、路口多、跑路的方向也多。
何向东选这地方,摆明了也在防,防的不是他,是孙三爷的人。
能在省城混十年的山货倒爷,不可能不知道孙德胜最近折了三个人手,敢亲自来县城,说明这棵参的利润够他冒这个险。
大山进了村直奔赵瘸子家,赵瘸子正在院里给红一梳背毛,见他进来,旱烟杆往嘴角一叼。
“咋说?”
“何向东本人接的,后天上午九点,县城火车站往东第二个路口碰头。”
赵瘸子手上的梳子顿了,把旱烟杆拿下来在鞋帮上磕了磕。
“他选火车站?”
“嗯。”
赵瘸子咧嘴乐了,露出半口黄牙。
“这何向东是个懂行的,比陈文礼那笑面虎阴货强出八条街去。”
大山没接话,进了西屋把门插严,从炕角翻出那块旧木板和炭头,蹲在地上画路线。
先画火车站正门朝南,出来是东西向的砂石路,往东第一个岔道通煤站,窄得走不开几个人,第二个就是碰头的丁字口,他在那画了个圈。
再往西量了一段,在粮库西墙那画了个叉。
“赵叔,后天你带双管,在边这等着。”
赵瘸子凑过来瞅,指头点了点那个叉。
“粮库西墙?”
“对,从丁字口往西走三分钟就到,围墙外有排老杨树,底下常年蹲着等活的短工,你往那一站,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赵瘸子点头。
“我带铁头跟青麻去接头,黑子伤没好跑不动,留家里陪小丫。”
大山说。
“真出事我往北跑,你听见动静就往公安局方向靠,明天我先自己跑趟县城,摸清楚火车站周边有没有生面孔晃悠,顺道把陈文礼那伙人的线索递去给小周,先给孙德胜的人找点麻烦,免得后天出乱子。”
赵瘸子盯着木板看了半天,把旱烟杆别回腰上,皱着眉叮嘱。
“成,你自己留神,别露了山货的底,瞅着不对就赶紧撤,犯不上跟那帮杂碎硬磕。”
窗外天色暗下来,风从东北方向灌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响。
大山推开门,院子里红一抬头瞅了他一眼,尾巴摆了一下。
巷子里黑透了,只有自家灶屋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
小丫不知啥时候从李婶子家回来了,正趴在炕桌上写字,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哥,锅里给你留了饼子,边上炕得焦脆。”
大山应了声,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两块苞米饼子还温着,果然边上炕得黄澄澄的,是小丫特意给留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靠着灶台嚼着,目光落在小丫的后脑勺上。
后天把这笔钱拿到手,开春就送她去青石镇念书,给她买新书包新铅笔。
黑子从灶屋角落抬起头,右前腿的布条干干净净,它看了大山一眼,尾巴在地上拖了一下,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大山把剩下半块饼子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风刮得院外的老榆树沙沙响,他心里有数,这趟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