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炊烟散了大半,天色压得低沉。
大山进村没走正路,从北沟绕到自家后墙根,确认巷子里没人,才拐进院门。
铁头第一个迎出来,鼻尖凑到黑子身上嗅了两下,喉咙里呜了一声,退开半步,没再靠近。
青麻从柴棚后头蹿出来,绕着大山转了一圈,尾巴夹着没摇。
大山把院门栓死,蹲下来摸了摸铁头的脑袋。
“今晚你俩守院,黑子歇着。”
铁头像是听懂了,转身回到柴棚左侧趴下,耳朵朝着院门方向竖着。
青麻犹豫了一下,跟着去了右侧,学铁头的姿势趴好。
大山没进屋,先去了李婶子家。
院门一推开,小丫正蹲在灶台边烧火,手里攥着半截苞米秸秆往灶膛里塞。
听见脚步声,她一回头。
目光先落在大山左颧骨那道结了痂的血口子上,又往下扫到棉袄前襟撕裂的大口子,最后看见跟在腿边一瘸一拐的黑子。
她嘴唇抿紧了,眼眶红了一圈。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小丫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蹲到黑子跟前。
黑子右前腿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渗出暗红色,脊背上的毛被劈开一道沟,结了层薄痂。
小丫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怕碰疼它。
黑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在地上拖了一下。
“疼不疼?”
这话虽是对着黑子轻声问出,目光却直直落在身旁大山身上。
大山摇头。
“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小丫没再问别的。
她转身从灶台上端起一碗热乎乎的白菜汤,递到大山手里。
“李婶子刚热的,你先喝。”
大山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大半碗。
汤里飘着几片冻豆腐,咸淡刚好,暖意从嗓子眼一路淌到胃里。
李婶子从里屋出来,看见大山这副样子,嘴张了张,到底没问。
“小丫今晚要跟你回去?”
“嗯,婶子,麻烦您了。”
“麻烦啥,去吧,天黑了路上慢点。”
大山带着小丫和黑子回了自家院子。
小丫进屋第一件事,把煤油灯点上,又从炕角翻出一块旧棉布撕成条。
“哥,我给黑子换块干净的。”
大山没拦她。
他从灶台底下摸出半瓶烧刀子酒,六十度的苞米烧,辣得能把嗓子烫出泡。
“来,先把旧布解开。”
小丫小心翼翼解开黑子腿上的布条,血痂粘着布丝,扯的时候黑子腿抖了一下。
大山把酒倒在干净布条上,往伤口上按。
黑子浑身一僵,四爪扒着地面,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嘴巴绷得紧紧的止不住发颤。
小丫眼泪当即落了下来,一滴正好砸在黑子的爪子上。
“忍着点,消好毒,伤口才不会烂。
大山手上没停,把脊背上那道长口子也擦了一遍。
伤口不深,没伤着筋膜,但皮肉翻开的面积大,得养。
他又从灶膛里扒出一把草木灰,细的,没有炭渣,用手指捻碎了撒在伤口上。
这是老猎人的土法子,草木灰止血防腐,比什么都管用。
黑子趴在地上喘了半天,尾巴慢慢摆了一下。
大山拍了拍它的脑袋。
“五六天,不许跑不许跳,老实趴着。”
黑子像是听懂了,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
小丫用新布条把伤口重新缠好,打了个活扣,手法比大山还细致。
“哥,黑子这几天吃啥?”
“明天先去李婶子家借副猪肺,炖烂了喂它,补血长肉。”
小丫点头,把剩下的干净布条叠好放在炕沿上。
大山等小丫进了里屋,才把灶屋门关严。
窗纸查了一遍,没破洞。
煤油灯芯拨到最小,刚够照见灶台。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团东西。
外层的里衬布已经被汗浸透了,解开三道扎绳,湿苔藓散了大半,油纸皱成一团。
参体搁在灶台上,灯光打上去,大山蹲下来,眼睛跟参体平齐,一寸一寸地看。
芦头左侧那道浅痕,长约半寸,没伤到碗疤本体,只是表层磕了一下。
不影响断代,但影响卖相。
圆膀头右下方蹭掉的那片皮,已经氧化成深褐色,面积不大,小指甲盖那么一块。
这个没法补,只能认了。
最后是须子。
大山从炕角翻出一根竹签,轻轻挑起断须。
四根。
最长那根从中间折断,断口干硬发黄。
另外三根从根部齐断,茬口参差。
他把四根断须并排搁在油纸上,看了半天。
前世他见过品相更惨的参卖出高价,也见过完美无缺的参砸在手里。
关键不在参,在买家。
何向东要的是全须全尾,这四根断须直接把极品打成了上等。
但年份摆在那儿,芦头碗疤做不了假,圆膀头的横纹骗不了行家的眼。
大山把断须用油纸单独包好,跟参体分开存放。
断须也是参,也值钱,只是不能跟主体一起卖了。
他重新用湿苔藓把参体裹严,外包两层油纸,套上那只裂了缝的猪尿泡,裂口用细麻绳扎死,暂时还能用。
最外面再裹一层旧棉布,塞进炕柜最角落,压上破褥子和旧棉被。
灶屋里又安静下来。
大山靠着灶台坐在地上,右肋还在隐隐作痛。
他掀开棉袄看了一眼,肋骨那块青了一大片,按下去钝疼,但骨头没事。
矮壮男人那一拳力气不小,再偏两寸就顶到软肋了。
院门外传来铁头的一声短促低吠,随即又安静了下来。
大山侧耳听了两秒,是巷子里有人路过,不是冲这边来的。
他站起身,把灶膛里的火压灭,灯芯拧到最低。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里屋传来小丫翻身的动静。
大山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小丫缩在被窝里。
“哥。”
“嗯。”
“明天你不出门吧?”
“不出。”
小丫没再说话,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大山放下门帘,回到灶屋,靠着炕沿闭上眼。
黑子趴在他脚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院子里,铁头和青麻一左一右守着,耳朵朝着院门外的黑暗。
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带着矮梁那头的冻土腥气。
大山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参得尽快出手。
但下一个买家,必须是何向东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