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晚。
大山在灶屋里坐了一宿,后半夜迷糊了两回,都是被右肋的钝痛顶醒的。
黑子趴在脚边没挪窝,呼吸平稳,腿上的布条没渗新血。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大山起身热了锅白菜汤,自己喝半碗,剩下的兑了点苞米面糊糊倒进狗食盆。
黑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就着趴的姿势把盆里的东西舔干净了。
大山蹲下来检查它脊背上的伤口,痂结得还行。
“今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屋里趴着。”
黑子尾巴拖了一下,算是应了。
大山出了院门,铁头和青麻从柴棚两侧站起来,抖了抖毛。
“铁头,守门,青麻,跟我。”
铁头退回原位趴好,青麻颠颠跟上。
赵瘸子家院门虚掩着,红一趴在门槛边,见青麻来了,鼻尖碰了碰它肩膀,没出声。
赵瘸子坐在西屋炕沿上,旱烟袋叼着没点,见大山进来,先看了一眼他脸上那道结痂的口子。
“肋骨没事?”
“青了一片,没啥大问题。”
赵瘸子点头,从炕角摸出那块旧木板和炭头,搁在炕桌上。
大山把西屋门关严,窗户也查了一遍。
两人面对面坐下。
赵瘸子先开口。
“那姓陈的,到底怎么知道你的货从夹皮沟出来的?”
大山没急着答,用炭头在木板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陈”字。
“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问我参是不是从夹皮沟椴树林坡面出来的。”
“第二句,我问他认不认识何向东,他说义乌那边跑山货的,不是一条线。”
赵瘸子眉头拧起来。
大山在陈字旁边画了条线,连到另一个圈,写了孙。
“赵叔,你打电话的时候,跟兴隆旅社那边说了啥?”
赵瘸子回忆了下。
“就说靠山屯的猎户手里有大货,品相好,让陈文礼来县城谈。”
“提没提夹皮沟?”
“没有。”
“提没提椴树林?”
“半个字没提。”
大山点头。
“能同时知道夹皮沟有椴树林出老参、又知道何向东是义乌跑山货的,只有一种人。”
赵瘸子接上了。
“刘麻子那帮人。”
“对。”
大山在木板上又画了条线。
“刘麻子的团伙在夹皮沟待了两个月,地形烂熟,哪片坡出参他们门清。”
“刘麻子的上线是孙德胜。”
“孙德胜在省城道外混了十年,何向东在省城收货也不是一天两天,圈子就那么大,打听一嘴义乌人跑山货的,不费劲。”
赵瘸子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灰。
“所以这个陈文礼,从头到尾就是孙三爷安排的。”
“陈文礼这个人是真的,兴隆旅社三楼也是真住着,翠花姐在供销社听到的消息也是真的,他确实在镇上打听过大货。”
赵瘸子愣了下。
“那翠花……”
“翠花姐没问题。”
大山语气很肯定。
“孙三爷的人故意在镇上露面打听,就是为了让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翠花姐是被当传话筒用了,她自己根本不知道。”
赵瘸子沉默了好一阵,旱烟杆在膝盖上转了两圈。
“这孙三爷,心眼子比山里的老狼还多。”
大山没搭腔,低头攥着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把整条路子捋得明明白白。
孙德胜设局钓鱼,引陈文礼入局,再借翠花无心的嘴把话递出来,最后绕着弯子,把自己给套了进去。
赵瘸子眯着眼盯着木板,眉头拧成一团,指尖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那现在咋整?”
大山把炭头搁下,手指在木板空白处点了两个位置。
“两条路,同时走。”
赵瘸子抬眼。
“第一条,联系何向东本人,你上回打的那个省城电话。”
大山说。
“你明天再去镇上邮电所,打那个号,找他手下人,就说靠山屯小林有急事,让何老板本人回话。”
赵瘸子点头。
“第二条呢?”
大山从内兜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搁在炕桌上。
纸上是他昨晚趁小丫睡着后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
陈文礼,省城兴隆旅社三楼,三十出头,灰色中山装,自称收山货。
县城国营饭店设局,带三名打手,持铁棍短刀。
与此前北沟三名持枪劫匪(高广疤等人)同属孙德胜一伙。
赵瘸子看完纸上脉络,抬眼看向大山。
大山静静将纸叠好收好。
“走小周这条路最合适,案子至今悬着没落地,把陈文礼这条线索递过去,等于给省厅查办孙德胜,又多摞了一叠实料。”
赵瘸子吧嗒了两口空烟杆。
“你这是借刀。”
大山没否认。
“我一个猎户,手伸不到省城,但公安的手伸得到。”
赵瘸子看着他,半晌才说了句。
“你小子要是生在城里,怕是得当个什么局长。”
大山站起来,把木板上的炭笔字迹用袖子抹干净。
“赵叔,明天你先去镇上邮电所打何向东手下那个号,去县城给小周递线索的事缓几天。”
他顿了顿,指尖在炕沿上敲了两下。
“这两天孙三爷的人刚栽了跟头,指不定在县城各个路口、公安局附近蹲点摸动静,现在过去等于送上门给人盯梢,等三五天风声松了,我亲自去。”
赵瘸子应了声,又问。
“小丫呢?这两天咋安排?”
“还搁李婶那儿多住两天安全,院里留铁头守着,红一跟你去镇上当个眼,青麻留下来跟我在屯里转两圈,看看有没有生人摸过来踩点。”
赵瘸子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站起身。
“成,都听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眉头皱着问。
“大山,何向东那边要是打不通咋整?”
大山沉默了两秒。
“打不通就等他主动找我,上回他发加急电报说若有更大货不吝万金,这种靠山货吃特供饭的人,闻着钱味儿不会消停。”
赵瘸子点了下头,吹了声口哨叫上红一,拉开院门走了。
大山站在西屋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松枝在墙头上刮出沙沙的响,像有人踩着枯枝在林子里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