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贴着城南土路的矮墙根闷头跑。
左手捂着怀里那团散碎的油纸和苔藓,右肋每跑一步就往里钻一下疼。
黑子跟在他左腿外侧,右前腿跑起来往外撇,步子一瘸一拐的,但速度半分没掉。
它嘴角沾着血,有自己的,也有刚才咬歹徒蹭的。
大山没回头。
身后菜市场的叫卖声越来越远,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那帮人不敢在大街上追,县城不是他们的地盘,闹大了公安局就在北头,讨不到好。
城南土路两边是冻硬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连个遮挡都没有。
大山咬着牙往前跑了二百多步,远远看见路边那座半塌的老碾坊。
石磨盘歪在门口,碾道上长满了枯草,屋顶的茅草塌了半边。
红一先支棱起了脑袋。
它从碾坊后头的土墙根探出半个脑袋,耳朵朝大山方向转了转,尾巴扫了一下。
赵瘸子紧跟着探出头。
瞅见大山这副模样,脸上挂血,棉袄前襟撕了个大口子,弯着腰捂肋骨,身边的黑子一瘸一拐的,脸刷地就沉了。
他半句废话没问,一把拽住大山胳膊就往城外拉。
“啥也别说,先走,出了城再说!”
赵瘸子从麻布里抽出双管猎枪半截,搭在肘弯里,枪口朝后,随时能掰开来上弹。
红一无声贴到黑子右边,用肩膀顶了顶它的身子,像是帮它稳住步子。
两人两狗沿城南土路快步往回走。
走出县城界碑三四里地,路边出现一片堆得老高的旧苞米秸秆垛,刚好能挡住土路的视线。
赵瘸子拽着大山就拐进去。
“坐下。”
大山靠着秸秆垛滑坐到地上,后背压得干秸秆哗啦响。
赵瘸子蹲在他面前,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眼睛从他脸上的伤口扫到棉袄前襟的撕裂口,再扫到他死死捂着的胸口位置。
“参呢?“
大山没说话,解开棉袄扣子。
内兜已经扯烂了半边,油纸包早就散了架。
他从怀里掏出那团东西。
湿苔藓碎了大半,桦树皮只剩两片指甲盖大的碎渣,猪尿泡裂成两瓣,参体裹在一团乱七八糟的棉袄里衬碎布中间。
大山把参体轻轻放在膝盖上。
赵瘸子凑过来,俩人都没出声。
主根还在,圆膀头的金黄色没变,横纹还是细密的。
但芦头左侧磕出一道浅痕,像指甲盖刮过陶碗留下的白印子,是刚才摔在门槛铁皮包角上压的。
圆膀头右下方,表皮蹭掉了一小片,露出里头浅黄的肉色,已经开始氧化发暗。
最惨的是须子。
大山用手指轻轻拨开缠在一起的细须,一根一根数。
断了四条。
原本绕两圈还有余的那根,从正中间折断,断口的参汁已经氧化成褐黄色,干的发硬。
另外三根细须从根部齐齐断掉,断茬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物碾过。
“我艹他娘的陈文礼!”
赵瘸子的旱烟杆直接从嘴里掉下来,砸在冻土上弹了一下,他半天没捡。
“这四根断须子,抵得上屯里壮劳力半年工分啊!”
赵瘸子声音发涩。
“这一跑,折了多少?”
大山把断须拢在一起,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指尖在抖。
“品相碎了。“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三千能不能卖到,还两说。”
赵瘸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吹得秸秆垛沙沙响。
大山从棉袄下摆撕了一条里衬布,把残余的桦树皮碎片和还没散完的湿苔藓重新裹在参体外头,一层一层缠紧,最外面用那条布扎了三道。
动作很慢,手一直在抖,但每一道都扎得死紧。
包好之后塞回棉袄内兜,用手掌压了压,确认不会掉。
然后他低头看黑子。
黑子趴在他脚边,右前腿伸直搁在地上,腿弯处有一道三寸长的刀口,皮肉翻开,血还在往外渗,把腿上的黑毛糊成一绺一绺的。
脊背上那道伤更长,从肩胛骨斜着划到后肋,毛被劈开一条沟,底下的肉泛着白,血珠子顺着毛尖往下滴。
大山撕了另一条布,蹲下来给黑子缠腿。
手抖了一下。
黑子抬头看他,舌头耷拉着,喘得急,但尾巴在地上拖了一下。
大山把布缠紧,打了个结。
“没伤着骨头,回去给你炖猪肺。”
他摸了摸黑子的脑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瘸子捡起旱烟杆,在裤腿上磕了磕土,塞回嘴里咬着。
他没问细节。
大山这副样子,加上参的惨状,发生了什么不用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能走不?”
大山撑着秸秆垛站起来,右肋抽了一下,他咬牙忍住。
“没事,走。”
两人两狗从秸秆垛后面出来,沿土路往靠山屯方向走。
赵瘸子走在左侧,猎枪没收回麻布里,就那么搭在肘弯上,眼睛时不时扫着两边的苞米地,防着有人追来。
红一贴着黑子走,时不时用鼻尖碰碰它的肩膀。
走了一里多地,赵瘸子才开口。
“陈文礼那狗东西?”
“孙三爷的人。”
赵瘸子烟杆咬得嘎吱响。
“带了几个人?”
“两个动手的,一个堵门的,加他自己,四个。”
赵瘸子沉默了好一阵。
大山没往下说。
两世为人,山里的虎他扛过了,山里的狼他打跑过,山里的熊他绕开过。
栽在人手里,还是头一回。
风刮得紧,吹在脸上刀子似的。
左颧骨上的血已经凝成硬壳,扯着皮肉疼。
大山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步。
赵瘸子回头看他。
大山站在土路中间,望着东北方向靠山屯的方向,眼神沉得像冻透的河底。
“赵叔。”
“嗯。”
“这笔账,我记下了。”
赵瘸子看着他的眼睛,没吭声。
大山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些。
黑子瘸着腿跟上来,鼻尖顶了顶他的手背。
大山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
“回家。”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靠山屯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
炊烟从各家土房顶上升起,歪歪斜斜的,被风吹散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