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门被狠狠撞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半寸。
一个矮壮男人挤进来,黑棉袄,圆脸,眼珠子往屋里一扫,目光落在大山怀里那只油布袋上。
紧跟着又钻进来个瘦高个儿,三十出头,右手攥着一根裹了黑布的短铁棍,铁棍头上露出半寸亮铁。
两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文礼往后缩了两步,脸上方才堆着的笑瞬间散干净。
他没说话,也用不着说了。
矮壮男人开了口,嗓音粗哑,带着省城道外的混混腔调。
“东西留下,人滚,哦不对,人也得留下。”
大山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那口空酱缸。
杂物间太窄,从门口到他站的位置不到四步远。
两个大男人把门堵得密不透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左手护住怀里的油布袋,右手已经握住了匕首柄。
瘦高个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铁棍抡起来带着风,直奔他左肩砸过来。
大山侧身一闪,铁棍擦着耳朵砸在身后的空缸上。
咔嚓一声缸碎了半边,瓷片乱飞。
一块尖茬子刮过左颧骨,血唰就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矮壮男人同时扑上来。
一手直接抓向大山棉袄前襟,五指扣得紧实,往外一扯。
棉袄扣子崩飞两颗,内兜的油布袋被直接拽出来,啪地摔在水泥地上,袋口的细麻绳直接散了。
大山右手匕首横着割过去,刀刃划开矮壮男人左臂棉袄袖子,带出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子。
矮壮男人闷哼一声,没松手。
他肉厚,这一刀只破了皮肉,没伤着筋,抬手一拳就捣在大山右肋上。
大山闷哼着弯下腰,眼前黑了半瞬。
黑子从他腿边窜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一道黑影,一口叼实了瘦高个握铁棍的右手腕。
犬牙穿透棉袖扎进肉里,瘦高个嗷的一声惨叫,铁棍脱手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矮壮男人回身飞起一脚,踹向黑子腰肋。
黑子松嘴往后一缩,那一脚擦着它后胯蹭过去,没踹实。
就这一瞬的空当。
大山弯腰捞起地上的油布袋。
袋口已经扯开,猪尿泡裂了条缝,桦树皮碎了半边,湿苔藓散了一地。
参体从包裹里滑出大半截,芦头朝下,须子散开搭在水泥地面上。
来不及重新包了。
大山连参带散落的苔藓一把揣进怀里,拿膝盖顶着棉袄下摆兜住,往门口冲。
陈文礼从角落伸脚一绊。
大山左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膝盖重重磕在门槛的铁皮包角上,骨头传来一阵钝痛。
怀里兜着的参被自己的身体压了一下。
一声细脆的响,像干树枝被掰断的动静。
指尖蹭到参体的断茬,大山指节一下攥紧,指腹硌得生疼。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矮壮男人从后面抓住他后领往回拽,大山反手一匕首往身后捅,刀尖扎进矮壮男人右大腿外侧,没入一寸。
“我艹你个小兔崽子!”
矮壮男人吃痛松手,骂了句脏话。
大山连忙冲出杂物间,黑子紧跟着窜出来。
后院还有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旧军大衣,手里提着把短柄劈柴刀,堵在通往东侧窄胡同的出口。
三尺宽的胡同口,他一个人站着就占了大半。
大山右手攥着匕首,左手捂着怀里的参,膝盖疼得发麻,根本冲不动。
他朝黑子打了个短促的气音。
“嗬。”
黑子没半分犹豫,径直冲向柴刀男人的下盘,张嘴叼实了他左小腿肚子,四爪扒着地,不肯松口。
柴刀男人吃痛弯腰,刀背朝下劈向黑子脊背。
大山趁这一瞬从他右侧身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硬挤过去,肩膀蹭掉了墙上半块砖灰,棉袄后背被墙角铁钉刮出一道长口子。
他刚迈出两步就听见黑子的一声短促哀鸣,脚步硬生生顿住,攥着匕首的手瞬间绷紧,转身就要往回冲。
就这眨眼的功夫,身后响起爪子刨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黑子追上来了,右后腿跑起来有点瘸,脊背上的毛被劈开一道口子,渗着血。
大山心口抽得发紧,不敢多停。
照着之前踩点时记下的路线,左拐,穿过两排土坯房之间的窄巷,再右拐,往南跑。
大山没停,带着它穿过旧民房区最后一条巷子,菜市场的嘈杂声从前方涌过来。
他一头扎进人堆里。
大山靠在菜市场东头一根电线杆子后面,弯着腰喘了半天。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到那团湿苔藓和散乱的油纸。
手指碰到参体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一百七十年的六品叶,品相从极品直接掉到中上。
黑子趴在他脚边,舌头耷拉着,脊背上的血顺着毛往下滴,滴在冻硬的地面上,一滴一滴的。
大山蹲下来,手掌贴上黑子的脑袋。
黑子抬眼看他,尾巴在地上拖了一下,没力气摇。
菜市场的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大山抬头望向北边十字街的方向。
公安局在那头,走过去七八分钟。
他站起身,把怀里的参往内兜深处塞了塞,用棉袄下摆裹紧。
膝盖还在钝痛,左颧骨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在皮肤上发紧,黑子右后腿一瘸一拐,脊背上的血珠顺着毛往下滴。
他扫了眼瘸腿的黑子,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参,又抹了把脸上的血,还好,都在。
大山脚下一拐本来要往十字街北头的公安局走,刚迈出去三步又落了回去。
不对。
巡山证明上没写采参,林业局那边也没有放山批条。
真报了案,这棵一百七十年的野山参就得被扣作证物,多半还要被直接收缴,人也得挨罚受处分。
更何况孙德胜的人敢光明正大在国营饭店设局,谁知道公安局附近有没有他们的眼线?
贸然过去暴露了行踪,回头给家里招祸更麻烦。
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后背被铁钉刮开的棉袄口子直透凉气。
大山当即改了方向牵着黑子往南走抄近路直奔城南那条进城土路。
赵瘸子揣着压满弹的双管猎枪,早就在老碾坊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