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大山把56半从炕沿边拎起来,犹豫了两秒又放回去。
进县城扛一杆军用步枪,比在脑门上刻个靶子还招眼。
他到赵瘸子家把枪递过去。
“今天我去县城踩趟点,枪搁你这儿,院里有事你顶着。”
赵瘸子接过枪掂了掂,啥多余的话都没问。
“小丫呢?”
“在李婶那儿,铁头和青麻守院,红一跟你。”
黑子早蹲在院门边等着了,耳朵竖得笔直。
它知道今天要出门。
大山出了村北头,沿土道往青石镇方向走了一里多地,远远瞅见一辆骡车从镇子方向晃过来,车上拉着半车冻萝卜,盖着厚草帘子。
“嘿,大山!进城啊?”
周长顺勒住骡子,笑呵呵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上来坐,正好顺路。”
大山牵黑子上了车,靠着车帮坐下。
冻土路上的车辙冻得邦硬,骡车哗啦哗啦往前颠,晃得人牙碰牙。
周长顺一边甩鞭子一边唠嗑。
“大山,你上回帮公安抓盗猎那事儿,县里都传遍了,供销社的人说你配了枪,真的假的?”
大山嗯了一声。
“巡山用的。”
周长顺咂了咂嘴。
“好家伙,咱屯独一份啊。”
他甩了一鞭子,骡子打了个响鼻,又往前走了一截。
“对了,这两天县城南头来了几个生面孔,说话带省城味儿,在十字街老茶馆那一片转悠。”
大山眼皮没动。
“干啥的?”
周长顺摇头。
“不清楚,有人说是收皮货的,也有说是倒腾山货的,反正不像本地人,穿得也不是庄稼人的打扮。”
大山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骡车到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大山跳下车,跟周长顺道了声谢。
“周叔,下晌还走不?”
“走,粮站门口,你要搭就在那儿等着。”
大山应了,牵黑子往十字街方向走。
国营饭店在十字街主路上,正门朝南,两扇木门刷着绿漆,漆皮起了泡。
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国营饭店四个字缺了个角。
大山没进去,只慢悠悠从门口晃了一趟。
饭店门面挤得紧,人出来只能往南北走主路,左右半条岔道都没有。
他绕到饭店东侧。
一条窄胡同夹在饭店和隔壁百货门市部之间,宽不到三尺,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胡同里堆着几口缸和一摞劈柴,地上是冻硬的泔水渣。
胡同尽头是饭店后院,一道矮墙,墙头不到肩高,翻过去不费劲儿。
矮墙外面是一片旧民房区,土坯房挤得密密麻麻,巷子窄但四通八达。
他翻过矮墙看了看,南边那条巷子通菜市场方向,往西拐能绕回十字街。
大山指尖在裤缝上敲了两下,把路线刻进脑子里。
“记着,从饭店后院翻墙,穿旧民房区,往南跑,三百步出菜市场,再往北折回十字街。”
他低声跟黑子嘱咐,黑子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听懂了。
跑起来大概三四分钟。
他又从旧民房区绕回十字街,往北走去县公安局。
大门敞着,门口一个穿警服的年轻干警坐在条凳上,搪瓷缸搁脚边,正翻着报纸。
大山没停步,牵着黑子从门口慢慢走过去,余光扫了一眼。
值班的就一个人,腰间别着五四式。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在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耳朵支着听公安局方向的动静。
过了不到五分钟,里头出来一个中年干警,跟门口的年轻人换了岗。
年轻人起身进去,中年人坐下来接着翻那份报纸。
大山抬头瞅了眼太阳的高度,上午八点多,刚换过岗。
他指尖又敲了下裤缝,把这个时间刻进去。
刚才实走了一趟,从国营饭店走到公安局,不急不慢一刻钟。
跑的话七八分钟就能到,但那是走主路的速度。
万一饭店门口被人堵死,走后院胡同翻墙绕旧民房区,至少得多三分钟。
大山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黑子跟在他腿边,安安静静的。
一人一狗沿十字街往南溜达,走到街南头老茶馆门口时,黑子忽然停住脚。
它鼻尖朝茶馆门里嗅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哼。
大山没蹲下来,只是放慢脚步,眼角余光往茶馆里扫了扫。
靠窗角落坐着两个人。
一个高瘦,穿灰旧大衣,领口竖得老高,脸埋在茶碗后面。
另一个矮胖,戴黑棉帽,手指夹着烟,桌上搁着半盒红塔山。
那是省城才流行的好烟,本地很少见。
大山走到粮站门口,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块苞米饼子啃了两口,眼睛盯着十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挑扁担的,推独轮车的,背筐子赶集的,全是本地面孔。
那俩穿旧大衣的,扎眼得很。
下响周长顺的骡车停在粮站门口。
大山上车,黑子跳上来趴好。
骡车往靠山屯方向走,车轮碾着冻泥路,嘎吱嘎吱响。
周长顺问。
“事办完了?”
“办完了。”
天擦黑到家的时候,赵瘸子已经坐在大山灶屋里了,56半靠在炕沿边,红一趴在门口。
大山关门坐下,用手指在灶台上划。
“那饭店正门冲南,只能走主路,要是被人堵死了,咱就是瓮里的鳖,跑都跑不了。”
“东边有条窄胡同通后院,三尺宽,翻矮墙能进旧民房区,四通八达。”
“公安局在北头,走主路一刻钟,跑的话七八分钟能到。”
赵瘸子听着,旱烟叼在嘴里没点。
大山又划了一道。
“换岗时间上午八点,午间换一次,下午五点末班。”
赵瘸子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刚要说话,大山又开口了。
“十字街南头老茶馆里,有两个省城口音的生面孔,桌上放着红塔山。”
赵瘸子烟杆停在半空。
灶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底下的炭火嘶嘶作响。
赵瘸子把烟杆塞回嘴里,咬着杆子半天才吐出一句。
“那孙三爷的手,可能伸的比咱想的还长。”
大山没接话,把灶台上的划痕用手掌抹平。
明天就是交易的日子。
黑子趴在门槛边,耳朵朝着院门外头,一直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