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瘸子走后,大山捅了捅灶膛里最后一截松木,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灭了。
他从炕柜角落把那个猪尿泡包着的老参取出来,解开外层布,凑到灶火漏出来的余光底下扫了一遍。
芦头的碗疤没碰着,须子全须全尾,裹的苔藓还润着。
没毛病。
他重新包好,两层油纸裹严,猪尿泡封口,外头再套一层旧棉布,用细麻绳扎了三道。
贴身塞进棉袄内兜,布包正好卡在肋骨下方,不硌也不晃。
他蹲了两下又蹦了半步,布包稳稳贴在身上,才放了心。
门帘一掀,小丫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
“哥,你干嘛呢,还不睡?”
“检查下灶火,你先眯着。”
小丫没再问,缩回去了。
大山把灶膛口的铁盖子压上,余火闷死,灶屋彻底暗下来。
他没点灯,摸黑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脑子里把明天的路线过了一遍又一遍。
搭骡车进城,国营饭店门口碰头,验货谈价,收钱走人。
院门外忽然响了几声。
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大山起身走到院门后,没急着开。
“谁?”
门外静了两秒才传来飘乎乎的声音。
“大山,是我。”
大山抽开半截门栓,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照见林富贵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一小捆劈好的干柴,肩膀上落了层薄霜,像是在外头站了好半天才鼓起胆子敲门。
“啥事?”
林富贵往左右扫了两眼,巷子里黑漆漆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把柴捆往门槛边一放,凑得更近了些,嗓子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大山,我今天在村口碰见柱子。”
林富贵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他跟他媳妇唠嗑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你明天要去县城办事。”
大山脸色一沉。
林富贵赶紧摆手,手指头都在抖。
“我没往外传!一个字都没跟别人说!”
“但我……我前两天在镇上赶集,粮油铺子门口排队买盐的时候,听见一个省城口音的人跟铺子老板打听。”
大山问。
“打听啥?”
林富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人问,一个叫陈文礼的,最近有没有往这边来过。”
大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门框。
林富贵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那人还问,靠山屯最近有没有猎户往外卖大货,山参熊胆之类的。”
“粮油铺子的老板说不知道,那人也没再追问,买了两斤盐就走了。”
大山沉默了几秒。
“那人长啥样?”
林富贵回忆了一下,眼珠子转得快。
“三十来岁,个头不高不矮,穿件灰棉袄,戴顶旧棉帽,脸上没疤没记号,说话不紧不慢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身黑棉袄,没说话,就那么杵着。”
“那人我多看了一眼。”
林富贵的声音抖了一下。
“眼神贼冷,跟上回那仨不一样,更沉,像是见过大场面的。”
大山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确定他说的是陈文礼三个字?”
林富贵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虚飘着没个准头。
“我……我也不敢打包票,当时排队人多乱糟糟的,那俩货说话我就听了一耳朵碎的。”
“我听着像,后头还跟了句兴隆旅社,俩名儿凑一块儿的,估摸着是,可也保不齐我耳背听岔了半个字?”
大山没再问了。
他弯腰把门槛边那捆柴拎起来,搁进院里。
“行,你先回去吧。”
林富贵站着没动,嘴张了张,像还想说什么。
大山看着他。
林富贵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低着头往巷口退。
走了七八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贴在土墙根上。
大山把门关上,栓好。
黑子重新趴回门槛边,前爪搭着地面,耳朵朝外竖着。
大山没回灶屋,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会儿天。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带着矮梁那头的冻土味。
他在心里把林富贵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何向东做生意一向隐蔽,接货人的名字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可现在,省城另有人在打听陈文礼的下落。
打听的人还带着一个眼神贼冷的黑棉袄。
大山回到灶屋,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参不能再拖了。
一百七十年的六品叶老参揣在怀里,每多放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在膝盖上翻了个面,又插回去。
去。
明天照常去。
万一不对,翻矮墙进旧民房区,三百步出菜市场,七八分钟到公安局。
里屋传来小丫翻身的动静,被子窸窣响了一下。
大山起身走进去,小丫已经在炕上睡着了,练字本摊在枕头边,铅笔夹在本子里。
他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
本子上新写了几行字,笔画端正,一笔一画的。
大山把本子合上,搁到炕角,替她把被角掖好。
小丫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手指攥着被角没松。
大山退出里屋,把门帘放下来。
灶屋里黑透了,只有灶膛铁盖子底下透出一丝暗红。
他从内兜摸出那两张烟盒纸。
一张写着陈文礼,兴隆旅社。
一张写着大货全要,后天县城国营饭店门口碰头。
大山把两张纸折好,塞回内兜,贴着胸口。
纸片底下压着的,是小丫写的那张平安归来。
三张纸贴在一起。
一张是钱,一张是局,一张是命。
黑子从门槛边站起来,走到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山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
“明天跟紧我。”
黑子尾巴摆了一下,又趴回门口去了。
院外的风刮得紧了些,松枝在墙头上刮出沙沙的响。
大山靠着灶台闭上眼,没上炕。
他知道今晚睡不踏实。
可天一亮,就得上镇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