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赵瘸子来了。
大山开了门,把昨晚折好的烟盒纸递过去。
赵瘸子接过来翻了一眼。
“陈文礼,兴隆旅社。”
“嗯,赵叔你到镇上邮电所,打去省城兴隆旅社找这个人就行。”
赵瘸子把名字在嘴里嚼了两遍,点头应下,又问。
“行,地方呢?县城哪儿碰头?”
“先别定死,等他回话再说。”
赵瘸子吸了口烟。
“成,我心里有数。”
他把那半张写着地址的烟盒纸折得四四方方,塞进棉袄领口缝的暗兜里。
赵瘸子出了院门,顺着小路往镇上走,没一会儿就没了影。
墙根的日影挪到灶窗台沿的时候,小丫从李婶子家颠颠跑回来送饭。
苞米饼子上搓了点猪油,热乎得烫人,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
“哥,我刚路上遇到柱子哥说后天要去镇上赶集,问你用不用捎啥东西。”
“不用捎。”
小丫把饼子放在灶台上,目光往炕柜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她知道那里头藏着好东西,却半个字都没多问。
大山撕了半块饼子递给她。
“吃了再回去,路上别瞎跑。”
小丫接过去,坐在灶台边小口啃着。
黑子从灶屋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她掰了一丁点饼子边,搁在手心里递过去。
黑子嗅了嗅,小心叼走,牙尖半点儿没碰着她的手指。
日头往西偏了两尺的时候,赵瘸子回来了。
进院门的时候满头汗,棉袄领口敞着,裤腿沾了半截黑泥,一进门就喊。
“打通了!”
大山赶紧把灶屋门关严。
赵瘸子灌了半碗凉水,一口气喝完。
“邮电所那台老手摇机子都快散架了,摇了三遍才接上省域总机,转了两道线才通到兴隆旅社。”
他说着又咂了咂嘴,指尖敲了敲搪瓷碗沿。
“前台一个小伙子接的,说陈文礼住三楼,等了一袋烟的工夫,陈文礼本人来接的电话。”
大山问。
“他怎么说的?”
“我把话原样递的,那边沉了几秒,问是谁的货,货咋样。”
赵瘸子抹了把嘴。
“我没多说,就说是靠山屯的猎户,货看了就知道。”
大山点头。
“他答应了?”
“答应得痛快着呢。”
赵瘸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撕下来的烟盒纸,上面是邮电所值班的小伙帮忙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说大货全要,后天县城国营饭店门口碰头,价格面议。”
大山接过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内兜,跟之前那半张旧烟盒纸贴在一块儿。
他又问。
“打电话的时候,邮电所里还有旁人没?”
赵瘸子回忆了下。
“有一个,邮电所雇的临时烧锅炉的王老头,前阵子摔了一跤耳朵背得跟聋了似的,蹲在过道边给远嫁的闺女缝布鞋底呢,我特意放低了声音说的,他啥也听不着。”
大山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摇把电话这玩意儿就这样,声音从话筒出去,经线路到邮电局机房再转到省城,中间过几道手,谁搭着线听一耳朵根本没法查。
但眼下也没别的法子。
大山蹲下来,用手指在灶台上划了几道。
“后天一早进县城,你不用跟我一起进去。”
赵瘸子当即皱了眉。
“你要一个人去?”
“我带上黑子。”
大山在灶台上点了个位置。
“你带上双管,在县城南边进城那条土路旁的老碾坊等着,离国营饭店走路一刻钟,交易顺利我出来找你,不顺利……”
赵瘸子直接截断他的话。
“不顺利咋办?”
大山抬头看他,指尖在灶台上敲得轻响。
“不顺利,你要是听见枪响就往公安局跑,找值班的干警。”
赵瘸子烟杆咬得嘎吱响。
“你小子是不是疯了,每回都把自己当饵!”
大山没接话,又在灶台上划了一道。
“我明天先去县城转一圈,看看国营饭店门口啥情况,顺便在公安局门口过一趟,摸清楚他们的换岗时间,遇事心里有数。”
赵瘸子瞪着眼瞅他。
“你连人家几点换岗都要摸清?”
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山里防虎,城里防人,道理都是一样的。”
赵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灰。
“成,听你的。”
他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货的事你没跟翠花提过吧?”
大山说。
“半字没露,翠花姐嘴紧,上回刘麻子的线索就是她递的,山里的规矩她懂,不该问的绝不瞎打听。”
赵瘸子点了点头,带着红一出了院门。
天快黑的时候,大山去李婶子家接小丫。
小丫抱着那个旧布包,练字本揣在里头,半截铅笔别在包口的绳子上,一颠一颠的。
俩人走到自家院门口,大山脚步顿了顿。
门槛外靠着一小捆干松枝,劈得细细的,一根根比筷子粗不了多少,专门用来引火,捆得整整齐齐,麻绳打的还是猎户常用的活扣。
黑子从院门缝里探出鼻尖,嗅了两下,喉咙里没出声,也没像以前那样低吼。
小丫也看见了那捆松枝,嘴唇动了动,半个字没问。
大山把松枝搬进灶屋,码在灶台边的柴堆上。
这是第三回了。
这一次,只有松枝,没有纸条,连人影都没露一个。
大山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松枝,火苗一下蹿起来,烧得松脂噼啪响。
小丫坐到炕沿上翻开练字本,低头一笔一画写字。
大山在灶火前坐了一会儿,从内兜摸出那两张烟盒纸。
一张写着陈文礼,兴隆旅社,一张写着大货全要,后天县城国营饭店门口碰头。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块儿,压在炕柜底下那件旧棉袄的夹层里。
灶火映着大山的脸,光影明灭。
他伸手往灶边够柴火,指尖不小心蹭到灶沿,烫得他立马缩手。
他清楚得很,这一趟县城,比进夹皮沟挖参还凶险。
山里的虎狼,至少能闻着味道提前躲。
城里的人心,连黑子这鼻子都嗅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