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大山先去李婶子家看了一眼小丫。
小丫正趴在炕桌上写字,见他进来,眼睛先往他身上扫了一遍。
“回来了?”
“回来了,说好的两天一夜,没多一个时辰。”
小丫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低头继续写字。
大山没多留,跟李婶子打了声招呼就回了自家院子。
赵瘸子已经坐在灶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旱烟袋叼着没点,红一趴在他脚边。
大山把灶屋门关严,窗纸查了一遍,确认没破洞没缝。
然后点上煤油灯,灯芯拨到最小。
他从棉袄内兜掏出那个油布袋,放在灶台上。
两层油纸揭开,桦树皮剥掉,湿苔藓一层一层拨开。
参体露出来的瞬间,灶屋里弥漫开一股辛甜味,浓得呛鼻。
大山把煤油灯端过来,灯芯往上拨了半分。
昏黄的光打在参体上,芦头上的碗疤密密匝匝,一圈压一圈,数都数不清。
圆膀头金黄发亮,表皮上的横纹细得跟蛛丝似的,一道挨一道。
两条主腿左右匀称,开展自然,分腿处干干净净,没疙瘩没疤结。
须子是最见功夫的地方。
大山前世抬过上百棵参,断须的、缺腿的、芦头磕了的,品相打折一半的不在少数。
眼前这棵,须子条条完整,白中带黄,最长的一根绕了两圈还有余。
赵瘸子把旱烟袋搁到膝盖上,凑到灯前,眼睛眯着。
他伸手想摸,半道缩了回去。
“这玩意儿,我怕碰碎了。”
大山没说话,用竹签轻轻挑起一条须子,在灯光下转了个角度。
须子上挂着细密的珍珠点,一粒一粒排着,像串起来的。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
“大山,你跟我说实话,这棵棒槌,到底值多少?”
大山盯着参体看了半晌。
前世他七十多岁的时候,长白山的老参已经被挖得快绝种了。
一棵百年以上的六品叶野山参,拍卖行能叫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但现在是1983年。
万元户都是全村头一份的人物。
市面上野山参的行情没有统一标准,全看买家口袋深浅和卖家嘴皮子硬不硬。
“保底三千。”
赵瘸子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
大山继续说。
“品相齐全,须子没断,年份够硬,要是碰上真舍得花钱的主儿,四千也不是不可能。”
赵瘸子嘴巴张着合不上。
“四千块……”
大山点头。
赵瘸子把旱烟袋往嘴里一塞,牙咬着烟杆嘎嘎响,半天没说出话。
好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赵瘸子活了这么久,拢共攒的钱加一块儿也没到过这个数。”
大山没接话,把参重新用湿苔藓一层层裹好,外面包两层油纸。
又从炕角翻出一个猪尿泡,是上回杀野猪时留的,洗净晾干,正好套在外头。
猪尿泡封口,隔潮隔气,山里人存老参的土办法。
他把包好的参塞进炕柜最角落,上头盖了件旧棉被,又压了床破褥子。
赵瘸子看他藏完,才开口。
“卖给谁?”
大山从内兜摸出那半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展开放到灶台上。
陈文礼,兴隆旅社,省城东风路。
赵瘸子认得这几个字,翠花传来的线索。
“何向东的人?”
“翠花说这人专门打听大货,山参熊胆都要。”
赵瘸子吧嗒了两口烟。
“省城太远,来回得三四天,路上万一出岔子……”
大山摇头。
“不去省城。”
赵瘸子抬眼看他。
“让他来。”
大山用手指在灶台上划了两道。
“赵叔,你明天去趟镇上邮电所,往省城兴隆旅社递个口信。”
“就说靠山屯这边有大货,品相极好,让陈文礼自己来县城谈。”
赵瘸子烟杆顿了一下。
“为啥非得在县城?”
大山看着他。
“省城是人家的地盘,孙德胜的人刚折了三个,他不会消停,交易的地方必须是我们熟的。”
“成,明天我去。”
灶膛里的柴快烧完了,火苗缩成指甲盖大的一团,灶屋暗下来。
大山正要添柴,院门外传来一声喊。
“大山。”
声音闷闷的,隔着院墙。
黑子立刻抬头,耳朵前压,没出声,只鼻尖朝门缝嗅了嗅。
门外又喊了一声。
“大山,菜窖里翻出来的,放门口了。”
脚步声往回走,走得急,鞋底蹭着冻土沙沙响。
赵瘸子烟杆往灶台上一磕。
“又来了。”
大山起身,到院门口往外瞅了一眼。
门外土墙根底下放着半袋冻土豆,扎了根麻绳。
旁边搁着两根用盐粒子腌的萝卜条,裹在一张旧报纸里。
巷口拐角处,王桂芬正探着半个脑袋往这边看,脸色发紧。
见大山没追出来,一把拽住林富贵的袖子,两人贴着墙根快步走了。
大山把门开了条缝,弯腰把土豆和萝卜拎进来。
赵瘸子坐在灶屋门口没动,冷哼了一声。
“上回一捆柴,这回半袋土豆,下回是不是该送半扇猪了?”
大山将土豆靠在柴棚墙边,腌萝卜条拎进灶屋,随手搁在案板上。
赵瘸子叼着烟杆,望着门外。
“看样子他们是真怕了。”
大山淡淡开口。
“他真想还债,就不该拿土豆来搪塞。”
“那该拿什么?”
大山没有直说,往灶膛添了一截松木,昏暗的灶屋顿时亮堂几分。
他低头望着案板上的萝卜条,表皮干皱发蔫,腌得泛黄发白,盐粒还未完全化开,带着一股浓重的窖泥腥气。
这般粗陋腌菜,便是林富贵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入口。
大山抬手将萝卜切成薄片,分出一半丢进白菜汤锅。
赵瘸子当即愣住,瞪眼看向他。
“他送的东西,你也敢吃?”
大山合上锅盖,语气平静:
“收了他的柴,便安心烧,收了他的菜,便放心吃,他欠得越多,手脚就越捆得严实。”
赵瘸子定定看了他半晌,缓缓放下旱烟袋。
“你这心思弯弯绕绕的,比深山里下的捕兽圈套还深沉。”
大山沉默着,没有应声。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萝卜片翻了个身,咕嘟一声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