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头拐个弯,就是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
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头灯光白晃晃地铺出来,隔着一层玻璃都觉着晃眼。
一楼日用百货,食品、牙膏、肥皂、毛巾码得齐齐整整。
在一楼溜达了一圈,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布料床上用品,程晚晴一眼就看见了卖的确良的门店。
柜台里几匹料子躺在玻璃板底下,白的粉的淡绿的,灯光下泛着细滑的光泽。
她凑近了,指腹隔着玻璃滑过去,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喜:老公,你看这个。
是一匹淡粉色,她伸手比划着:做个衬衫,领口压一道白边,肯定好看。
路行野站在她身后,高壮的身子几乎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瞥了一眼,连价签都没看,点头:
程晚晴回身瞅他,杏眸瞪得圆圆的,嘴角抿着甜蜜的嗔意:我就是看看,哪有见什么买什么的。
像只奶凶的小猫,竖起爪子又软绵绵地收回去。
路行野嘴角勾了勾,被她这么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心里反倒熨帖得像灌了盅热茶。
这趟出来,媳妇身上多了几分小姑娘似的鲜活气,会嗔他,会拿乔,会跟他顶嘴,眼角眉梢都带着活气。
他眼眸宠溺地看着她圆乎乎的后脑勺,心里爱得要命。
程晚晴又凑到旁边卖成衣的柜台前,挂着的碎花衬衫摸着不错,款式却老气,腰身直筒筒的。
她心里正琢磨着收一下腰线、改个小翻领,抬眼看向营业员:同志,能取下来看看吗?
营业员笑着点头递过来:姑娘试试?这边有镜子。
程晚晴接过来比在身前,深蓝色碎花衬着她素净的脸,端详完自己先笑了:好像有点老气。
不老。路行野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眉眼上,好看。
笃定的声音像真觉得那件衬衫穿在她身上哪儿都好。
程晚晴从镜子里斜他一眼,她是发现了,这男人半点审美也没有,穿什么他都只会说好看两个字。
可嘴角还是翘了翘。
把衬衫还回去道了谢,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旁边柜台时余光扫到角落里一排发箍,细细的塑料圈,有的包了层布面,有的嵌着几颗小珠子,灯下闪着零碎的光。
她看了几秒,点子从脑子里闪过,回去把头绳加宽,用碎布条拧出麻花纹理,比塑料的稳当,也不容易松。
路行野跟着弯腰,温声问:想要哪个?
没有,先看看。
程晚晴回过神,挽住他胳膊往旁边走。
手心贴着他小臂,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肌肉的硬度,青筋从手腕延伸上去,粗粝而有力。
男人牵着她的时候,动作会下意识放轻。
接下来几家店逛下来,的确良的款式都大差不差,没什么格外入眼的。
她心里已经有底了,还有点小兴奋,以她制作的款式,到时候出来效果肯定不会差。
三楼卖鞋。
一排排布鞋胶鞋摆在柜台上,靠墙的架子上几双女式凉鞋,塑料带子,脚面上缀着一朵小花。
程晚晴试了一双浅蓝色的,在镜子前走了两步,侧头问他:好看吗?
好看。
你除了好看还会说别的吗?
路行野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的脚:合脚吗?
程晚晴噗嗤笑出来,蹲下摸了摸鞋底的纹路,心里算了算价钱,站起身把鞋脱了还给营业员:再看看。
她站起来的时候,脚尖不自觉地往鞋头里缩了缩。
路行野看在眼里。
她脚上这双布鞋穿了很久了,鞋头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鞋帮那儿还补过一道针脚,细细密密的。
他没说话,跟着她出了店。
走到楼梯口没人的地方才出声:媳妇,不买东西吗?
程晚晴凑近压低声音:不在这儿买。外面的小商店便宜款式还多。
说完仰头看他,白皙娇俏的小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过日子嘛,该省省该花花。
路行野喉结滚了滚,他想说买得起,可对上她那双清亮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
从百货大楼出来,沿着中山路往回走。
岔路口就看见一家门面不小的铺子,利民百货商店,白底红字的招牌,橱窗里灯光明亮。
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不像大楼那么齐整气派,但东西多、码得密,一看就有货可掏。
程晚晴高兴地拽了拽路行野的衣摆:进去看看?
路行野牵住她的小手,朝商店走。
店里比百货大楼热闹。
进门左手日用杂货摞成小山,右手鞋帽柜台一字排开,玻璃柜里胶鞋、布鞋、凉鞋码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的女式凉鞋好几样。
细带的、宽带的、缀塑料小花的、纯色的,浅蓝、清一色排开,比大楼三楼那个柜台还齐全。
程晚晴指着一双浅米色软胶凉鞋:同志,这双能拿下来看看吗?
扎辫子的营业员手脚麻利地取出来递给她。
程晚晴接过来翻看,鞋底厚实,防滑纹清晰,带子有弹性,捏着不硬。
又指了指旁边藕粉色的细带凉鞋:那双也看看。
两双摆上柜台,她蹲下来试了浅米色,站起来走两步,满意地点头。
换上藕粉色,细带交叉成两道,秀气得很。
多少钱?姑娘报了价。
程晚晴心里一算,抬头冲路行野笑:比大楼便宜一半呢。
路行野温声说:嗯,喜欢多买几双。
老公,你也买两双。
程晚晴目光扫向男鞋那边,黑色棕色的胶鞋为主,但也有几双深棕色仿皮凉鞋,搭扣亮锃锃的。
媳妇,我不缺。 男人声音里带着无奈的柔。
你缺。 程晚晴抽出一双翻过来看底,厚实耐磨,又捏了捏鞋帮,软硬适中,质量也好。
你那双布鞋鞋底都磨薄了,我都看见了。
媳妇,我真不用。他声音低下去,你买你的就好,我那双还能穿。
路行野想的是,他一个下地干活的汉子穿什么都行,但媳妇不一样,她该穿好的。
程晚晴咬住下唇,攥着鞋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太清楚他在想什么,永远把好的留给她,自己随便对付,好像他这个人不重要似的。
可她现在见不得他那样。
他总说,但她不想让他凑合。
他是她男人,是她要用一辈子去疼的人。
现在他是有媳妇的人了,该有人替他记着鞋底磨穿了,该有人替他买双新的,该有人把他随便对付的那份心思接过来。
程晚晴把鞋轻轻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语气轻欢快:那你不买我也不买了,我的也还能穿。
说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