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蟾蠢到的第一步,是独吞。
一处泼天的功劳摆在眼前,血蟾头一个念头,不是怎么稳妥地把它敛来,是怎么,一个人独吞了它。
这也在陈平的算计里。血蟾贪功、又与海煞母有宿怨,这么大一处富矿,他绝舍不得分给旁人、尤其是分给那个跟他有梁子的海煞母。为了独吞,他必得,瞒着规矩、瞒着同僚,自己一个人闷声,把它敛了。而这“瞒”,恰恰,是他给自己挖的头一个坑。
一处储量惊人的至阴富矿,那是泼天的大功。血蟾怕极了这功劳被人分了去——尤其被那与他有宿怨的海煞母分了去。
按主上麾下的规矩,敛料这般大事,尤其是探得新矿、要大批调动人手船队,理当报与主上、会同其余大祭者共议共派。
可血蟾不肯。
他若报了上去,这泼天的功劳就成了“众人同探”,他血蟾至多占个首倡之功。他要的是独吞——要一个人把这富矿敛了,独个儿捧到主上面前,把那重新坐稳第一得力的宝座稳稳攥死。
于是,血蟾做了一件蠢事。
他瞒着其余大祭者、瞒着那本该会商的规矩,暗中把敛料的大批船队、人手一道令下,尽数抽调往那极南的沉渊涡去采那“富矿”。
这一抽调,可不得了。
那些被血蟾一道令抽走的船队人手,原不是闲着的。它们各有各的差事——有运正经料的,更要紧的,是有往归墟眼道场,输送那主上日夜催着、邪物等着续的急料的。
血蟾为了独吞一处根本不存在的“富矿”,一道令下,把这些正办着主上头等急差的人手,硬生生抽走了大半。这一抽,抽掉的不只是船队,是主上那尊将成的邪物,续命的料。
“三爷,这……这么抽调各摊子的人手船队,怕是不妥吧?”血蟾那管账的心腹都看不下去了,小心劝道,“主上那边正催着邪物的料……咱们把运料的船都抽去采矿,那正经差事误了……”
“误得了几日?”血蟾红了眼,一摆手,“等我把那沉渊涡的富矿一敛,敛来那泼天的至阴往主上面前一献——耽误这几日的料,算得了什么?”
“到那时候,我血蟾就是主上麾下第一功臣!谁还敢说我半个不字?”
那管账的心腹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怎么?”血蟾斜眼看他,“你也觉得我不该去?”
那人扑通跪下了。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只是这调令,得用三爷的印。”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头若真误了主上的料,查起来,那印……”
血蟾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笑了。
“你是怕将来担干系。”
他伸手,从案上抓过那枚印,当着那人的面,重重按在了调令上。
“印是我的。”
“事成了,功是我的。”他把那份调令甩到那人脸上,“出了事,罪也是我的。你怕什么?”
那管账的捧着调令,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帐外好远,他才敢直起腰。
他在这摊子上管了十一年的账。这十一年他见过太多次了——凡是上头拍着胸脯说“罪也是我的”的时候,最后担罪的,从来都是按印的那只手,和捧着调令走出去的那个人。
他把那份调令,捧得死紧。
血蟾被那“泼天大功”四个字烧得昏了头,把所有的规矩、所有的风险,都抛到了脑后。
被抽了船的那几摊子,怨气很快就起来了。
沉煞屿东岸管押船的一个管事,接了调令,当场把令牌摔在地上:“归墟眼那边三日一催,催了大半个月!这会儿把船全抽走,回头误了主上的料,是我抵数还是他血蟾抵数?”
话是在酒棚里说的,听见的人不少。
刀疤六把这话原封不动学给了陈平。
“这就够了。”陈平道,“不必咱们添什么。这些话,眼下没人敢往上递;等他血蟾跌下来那一日——”
“递的人,会排着队。”
暗处冷眼旁观的陈平,看着那一支支本运着主上急料的船队,被血蟾一道贪功的令尽数抽往那一处根本不存在的“富矿”,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石敢,你看。”他一字一句,“晚辈没逼他抽一条船,没逼他误一日工。”
“这抽调船队、耽误主上急差、瞒着同僚、擅权独断——桩桩件件要命的蠢事,都是他血蟾自己为了‘贪’那一口功,心甘情愿做下的。”
“晚辈不过是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一块他最想要的肉。”陈平望着那昏了头的血蟾,不紧不慢道,“剩下的蠢,是他那颗贪心,替晚辈一样一样做全的。”
“贪功的人,眼里只有功。”
“看不见那功底下埋着的——”
“催命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