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蟾大张旗鼓,抽调了大半的船队人手,浩浩荡荡杀往那极南的沉渊涡,要把那“储量惊人”的至阴富矿一举敛空。
他到了沉渊涡。
然后——
一场空。
那处被陈平让海民用几件虚张至阴气息的“破烂”硬撑出滔天声势的矿脉,等血蟾兴冲冲带着大批人手赶到、动手一采——
那“破烂”的气息一撤,那“储量惊人”的假象登时破了。
底下是一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矿脉。那点可怜的至阴,别说泼天大功,连血蟾抽调来的这大批人手跑这一趟的耗费都填不平。
血蟾当场就懵了。
他带来的这支船队,浩浩荡荡几十条船,黑压压泊满了整条海沟。几百号人从船上涌下来,凿子、锤子、盛料的箱笼,一应家伙摆开,就等着开采那处“储量惊人”的富矿。
然后他们凿了半日,凿出来的东西,装不满三只箱笼。
海沟里死一样的静。几百号人拿着家伙站在那儿,谁也不敢抬头看那位站在最高处的大祭者。
“不对!不对!我心腹明明探过,气息惊人!怎么会……”血蟾抓着那处寒酸的小矿,如遭雷殛。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那个去探过矿的心腹的衣襟,生生把人提离了地面。
“你探的!是你亲口回我说千真万确的!”
那心腹脸都紫了,双脚在空中蹬着,话都说不出来——他确实探过,确实看见那滔天的至阴气息,确实亲耳听见海民说这矿邪得很、历来无人敢采。
他没有一个字撒谎。
可他怎么想得到——那惊人的气息是假的,是一个收破烂的用几件“破烂”凭空给他撑出来的?
血蟾把那心腹狠狠掼在地上。
那人滚了两圈,爬起来又跪下,额头往礁石上磕,磕得砰砰响。
“三爷!三爷明鉴!属下真探过!属下还带了两个人一同去的,他们都看见了——”
“带上来。”
那两个人被推了出来,脸白得像纸。
“你们看见什么了?”
“回……回三爷,看见了。”其中一个抖着说,“那气……那气冲天,整条海沟都是。”
“那如今呢?”
那人张了张嘴,往那处寒酸的小矿脉看了一眼,声音越来越低:“……如今没了。”
“没了。”血蟾重复了一遍。
海沟里静得可怕。
几百号人捧着凿子、锤子、空箱笼,站在那儿,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是被一道令从各摊子上抽来的——有运正经料的,有押船的,有原该往归墟眼送急料的。
这十几日,他们跟着这位新任的掌敛料大祭者,浩浩荡荡地跑了这一趟。
如今凿出来的东西,装不满三只箱笼。
那三只箱笼就摆在礁石上,谁也不敢去收。
血蟾站在最高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也知道那心腹没撒谎——一个人会撒谎,三个人一同看见的东西,撒不了谎。
可这就更可怕了。
三个人亲眼看见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这意味着,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变出一座矿,再凭空收走。
血蟾还没从这“一场空”的惊怒里缓过神——
更大的祸,来了。
一场空,还只是丢脸。真正要命的,是这一场空背后,那桩更大的祸。
血蟾为独吞这“富矿”,擅自抽调了大半运料的船队人手。这一趟空忙,前后误了足足十数日。而这十数日,偏偏是主上为那将成的邪物,催料催得最紧的当口。
料,断了。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主上囤了几百年至阴、屠了数域守脉、炼了不知多少年的邪物,正到最要紧、最等料的关头。那尊本就被一炉废料拖住的邪物,因血蟾这一抽调,生生又断了十数日的供给。在主上眼里,还有比“误了邪物大事”更不可饶恕的罪么?
主上勃然大怒。
而那与血蟾有宿怨的海煞母、那眼红血蟾上位的其余人等,嗅到血腥,如闻到血的鲨鱼,一拥而上,落井下石。
“血蟾为一己贪功,擅自抽调各摊子船队,瞒着众人、越过规矩,独断专行!”
“害得主上急料断了十数日,误了邪物大事!”
“敛来的‘富矿’是个空!劳师动众,一场空忙,靡费无算!”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铁打的事实。
这才是陈平这一手最阴、也最高明的地方:他没有伪造一桩罪,没有栽血蟾一件赃。海煞母那几个恨他、眼红他的人,顺着这些铁打的事实落井下石,连一句谎都不必编——因为那桩桩件件,本就是血蟾自己为了贪那一口功,亲手做下的。
血蟾那志得意满、重新坐稳的第一得力宝座,在这一场“空”里轰然塌了。